第 1 节 我说骑猪那个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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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我看见了他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

    我冷眼看着不去扶他。

    「难为你竟未沉溺在美人乡，居然还记得来敷衍我。」

    他贴在我颈边的手指颤了颤，方才开口答道:「我救公主并非出于情。」

    我把事实缓缓道来:「你知道吗，姬绥即位前夕我被困在牢里，雨水滴在我身上，肮脏的老鼠蹿过我的脚边。在我对未知的明日恐惧惊惶的时候，在我想你为何不来救我的时候，我却只在脑海里找到了那句『你多保重』。」

    我立时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他落空的手无措地垂下。

    都太晚了。

    薄王后刚去的那段时间，王上总是阴沉着脸，脾气大得出奇。可过了几日，王的表现又平静得可怕。

    无人敢去惊扰他。

    城楼下乌压压的军马都等着他的回答，我的心脏也怦怦跳动。

    门外的宫人不敢歇，因为担心出意外而一直守在门前。

    门客冲着城楼上喊话:「小人知道这个婢女对王上来说意义不一般。放了公主和公子，我们便留她一命。权看王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诸凤殿里，姬绥亲手换下薄朝欢一身血污的外裙，为她穿上绣了金色凤尾的宫装。

    我忽略了他脸色黯然的神情，遥遥望着姬绥。

    我反问:「就像你一定会救公主那样吗？」

    姬绥加快了讨伐六公子一党的步伐，放出消息称淑公主和六公子结党营私意图篡位，要将他们于午时处斩。

    姬淑说爱明束玉，转头却舍得以他作饵来诱骗我。

    「那你不仅身体脏，心也挺脏的。」

    这样诡异的死寂持续到十日后，那位从前宠冠后宫的秋良人未经传召，自顾自闯入了诸凤殿。

    他想开了，若明束玉仍有一点良知，他就放手让他们离开。可明束玉若执意要以她的命为代价交换姬淑，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箭调转向那人。

    难以相信，姬绥摸着我的脸说「孤会爱你」的场景似乎就在昨天，可是如今他也毫不犹豫地舍去我的命。

    「明束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宫变那晚，来救我之前，你曾抱过谁？」

    世间微尘，不过大梦一场，何苦受爱憎缠缚一生。

    「那时候的你在做什么呢？你是不是去了公主殿内，把受惊的公主搂在怀里安慰？」

    原来不是。

    「喂，我给你解决问题来了，你还赶我走？」秋无影气鼓鼓地在他面前席地坐下。

    姬绥瞳孔骤缩。

    箭带来的冲劲让我觉得自己都要被射穿了，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眼前一黑。

    只是，此刻我神志涣散。

    他摇摇头:「不必，我怕伤了她。」

    身上带着梅香的是公主，不是他。

    我总是在夜里反复回想他给的那一点烛光，每想一遍都是在为这亮光打磨。慢慢地，这一抹光在我心里已比天上灿烂的星河还要亮。

    可惜。

    当天边泛起白色时，宫人听见殿内压抑的哽咽。

    只是听到不合心之处时，他手中的笔会一停，随后抬起眼皮漠然地扫一眼那人。

    他还生我的气吗？他是否会为了我而放了姬淑？

    虽然隔着远距离，可我还是不自觉地往姬绥的方向看。

    「那天……」他双眸微红，发白的唇动了动，可被我堵住话头。

    他总是一言不发，有大臣请见禀报要事时，也不说话。

    姬绥说爱我，却当着我的面同他人寻欢。

    我太清楚姬绥的脾气，他几乎不会向人低头。

    我们都傻，竟不知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呼吸急促起来。

    他缓了缓，呼吸渐渐平息:「明日，明日就放你走。」

    「他该是心怀家国大义、赤胆忠心而不渝，他身处庙堂却依旧心系受苦的百姓，他应刚直不阿忠于王族，而不是耽于情爱而另择主君。」

    他慌忙松了松手，问我:「这样还难受吗。」

    「或许不能全怪你。」我的话让他黯淡的目光亮起，可随后又因我下一句话而彻底灰暗下去。我手指瞬间攥紧，指甲嵌入了掌心，说出的一字一句如针一般尖锐，「我明白我爱的可能不是你，我爱的不过是自己想象中的明束玉。」

    离开时，他脚步凌乱，十分狼狈。

    穆王二十六年，有个人白衣翩翩而来，他持一柄烛台将我带出黑暗。

    他似乎再也撑不住，身子疼得背脊微弯，宽松的长衫罩在他身上衬得愈发清瘦。

    他死前犹未悔改，还痛快地大笑三声:「行此事是不愿主上沉溺情爱。如今，臣死也值了！」

    番外一:姬绥番外

    锦被下，姬绥握上她冰凉的手。

    姬绥故意不看她，道:「孤从来不怕被威胁，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至于那晚的梅香，在我三番几次经过公主身边时就明白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看不清是谁搂着我的身子，还在我耳边一声声唤我名？

    姬绥站在城楼上俯视着我，举起弓箭缓缓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最后告诉他:「我不爱你了，明束玉。」

么都想通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甚至都来不及看到他松开弓的动作，一支箭矢穿过空气重重地没入我的胸口。

    所以姬绥没说完的那半句，也许是想说明束玉百般筹谋是替六公子谋夺王位，或者说为了他的心上人。毕竟六公子年纪尚幼，他做了王，还是得靠他的姐姐和明束玉打理朝政。

    可直到有一天，当我真正站在满天星辰下，我才发现——蜡烛就是蜡烛。

    明束玉的门客丢给他一把刀，示意他:「大人，总得架把刀才唬得住人不是？」

    随后明束玉抬起头来，目光一点一点滑过我的脸庞，带着莫名的解脱。

    她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恨铁不成钢地道:「表哥，你到底要这样下去多久！」

    胸口上的痛楚让我无法分散注意力去察觉周围的状况，眼皮沉重，耳边也轰鸣一片。

    「他会救你的。」明束玉突然在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当殿内宫人都退至外间后，他竟掀开被褥与她并排躺着。

    我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他。这是我爱慕了三年的人，他依旧清俊如初遇那年。可也正是他，做了伤害我的罪魁祸首。

    宫内传言说，明束玉曾与公主有青梅竹马之谊。

    我又往上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的心急速下坠。

    可还不等他反应，一支箭擦过他耳旁直直往朝欢的方向凌空射去，他看见那道身影跌落在明束玉怀里。

    最后一息，我突然懂了。

    下一瞬，他在众人惊呼声中冲下城楼。

    我没想到的是明束玉手里竟也有兵马，于是两军交于金马门前，姬绥一身红衣出现在城楼上。

    说罢，血溅当场。

    我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又是谁冲下城楼，徒留一道大红的身影向我奔来？

    他也深深地望着我，眼神里竟也有一丝内疚和伤痛。

    腐草之萤光，焉能与日月争辉？

    他看着头顶的云纹帷帐，轻轻地告诉她:

    射出那箭的人自戕了，此人是追随姬绥已久的旧部。

    伺候姬绥的宫女觉得她们的王实在有些奇怪。

    10.

    「朝欢……」明束玉慌乱地来拉我的手。

    我以为好好地睡一觉，等明日明束玉会把放我回宫。可当我被他抱上马时，我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见我不说话，他收紧了马缰，马儿飞驰而去。

    好一会儿才敛了笑，反问他:「喜欢我还要亲吻别的女子？」

    我嗤笑一声，插嘴一句:「确实不必，万一你心上人有什么闪失，你现在搭在我脖子上的手立刻就能掐死我。」

    我被明束玉搂在胸前，他的呼吸擦过我的耳际:「朝欢你信我最后一次，我不会真的伤害你。我只是要做场戏，逼他饶了他们的命。」

    姬绥神情淡漠，扫见我被明束玉挟制在怀里，却仍不为所动。

    他说:「孤从来不怕被威胁，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而我做了个威胁他的现成的人质。

    我从前以为我爱束玉，可连他对我是利用或真心都分辨不清。

    高台上，王向来珍视的弓被丢在了地上，那支未射出的羽箭散落在一边。

    我以为我早就看清了他。

    姬绥看也不看她，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阿欢，我们成亲了。」

    明束玉脸色已白得如纸，被这八个字砸得往后踉跄两步，又惊又痛地凝望着我，「你说你不爱了？可朝欢，我待你并非虚情假意。」

    明束玉手腕的脉搏紧紧挨着我的脖子，我似乎能感受到他脉处突突的跳动，原来他也在紧张。

    我望着他，继续道:「我以为你是宫里最干净的人。可你为了六公子的宏图大业，甘愿以自己为饵，哄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你姬绥的消息。」

    这一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明束玉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微抖:「什么？」

    宫女交班，侍卫换岗，都是双方打个手势就明白的事，生怕打扰王上的哀思。

    姬绥作势搭上了弓箭，他想试探看看明束玉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这些年，我跟着他从宫内的鄙陋一角走到王宫至尊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