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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新妇是不是太后安插的眼线,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既来之则安之,横竖不管娶谁都有这样的风险,迎娶一个活蹦乱跳的,总比那等不见天日的强百倍。况且开国侯江珩家里那团乱麻,倒是一层最好的保护,江珩不像向君劼曾经手握重兵,越是庸碌的亲家,越不会连累哥儿受官家猜忌,在这暗流汹涌的时节下,没有什么比韬光养晦更安全了。

    云畔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好一会儿,他睡得很深,连翻身的动作都鲜少。只是咳嗽难免,却也不过一夜两三回,还是那样小心翼翼地隐忍着,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动容。

    现在看来,举手投足果然有大家风范,可见渔阳县主教导得不错。

    云畔抿唇笑了笑,“妹妹送我的胭脂我也收着了。”不动声色地微抬一下面颊,“今日就擦了呐。”

    新妇是不能晚起的,云畔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二更的时候醒了一回,四更的时候又醒了一回。

    她侧过身去,小心将手垫在脸颊下,似乎才合眼不久,就听见廊子上传来脚步走动的声响,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映在窗纸上了。

    李臣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这阵子劳累了,歇上两日就好。”

    窗上粘着圆圆的,剪成喜鹊登枝纹样的窗花,和卧房内妆点的红绸相映成趣。上京和幽州一样,家中摆设都以素净为主,偶而参杂进这种浓烈的色彩,像黑字白底的卷轴上落了朱砂款,很有灵动的美感。

    这妆台,比起以前用过的都要大,三面铜镜相连,连侧鬓都兼顾到了。姚嬷嬷笑着说:“可见府上都是仔细的人啊。”又问,“夫人昨夜歇得好不好?”其实就是问夫妇之间和不和谐。

    他还是那样平和的语调,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梁王妃看她恭恭敬敬献上笲,便伸手抚了一下,以示收下了礼物。她和忌浮并肩跪在她面前,真真一对璧人啊,梁王妃很有儿女绕膝的快乐,见他们叩拜下去,忙让免礼,“往后可是一家人了,望你们夫妻敦睦,白首偕老。”

    如今可怎么好,连姚嬷嬷都没了主张。要说怪她,自然是不能够的,堂堂的公爵夫人,怎么都轮不着一个下人来说教。可要是不怪她,这是关乎她一生的大事,前头太夫人和王妃都在等着呢,到时候怎么向长辈交代?

    云畔支吾了下,说挺好的,却不交代验身的元帕。

    “可不是吗。”梁王妃道,“我就说了,大婚近在眼前,何不安生留在上京处置公务,你偏要赶往息州,三四百里路急来急去的,怎么能不伤了身子。”只是慢待了新妇,连她这个做婆婆的都觉得愧对人家了,不过有些叮嘱还是不能减省的,便和声道,“礼终归是要行的,否则也不成夫妻。我们这一门,子嗣着实不健旺,我还等着你们替家里添人口,让我也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呢。”

    两位都是孀居的长辈,且又是高门大户中出来的,规矩自然注重得很。姚嬷嬷此前就已经仔细传授过拜见姑舅的礼节,其实也并不多复杂,懂得察言观色,人要机灵,不显得钝钝的,一般长辈不会刻意为难,毕竟都要博个贤德的名,可以严厉,却不能叫外人说严苛。

    她说:“你送我的乾坤核桃,我收着了,真是好喜欢,只可惜没有机会当面谢你。”

    新妇子来了,王妃笑眯眯瞧着她,边上的惠存悄悄拿手肘顶了母亲一下,表示“阿娘您瞧,我就说新嫂子很好”。

    云畔红了脸,低着头说:“昨夜没有……”

    女孩子之间攀交情,似乎是最简单的,只消一眼就知道对不对脾胃,往后能不能和睦相处。

    云畔复双手加额,伏拜下去,王妃笑着冲儿子说:“哥儿,快,搀你媳妇起来吧!”

    在场的都是女孩子,谈及这种事自然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实在不明白,最后那项顶要紧的大礼为什么会没成。

    云畔慌得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嗫嚅着:“公爷见我有些怕,就……”

    梁王妃满以为她是害臊,正想出言安慰,却听李臣简叫了声母亲,“昨夜我旧疾又犯了,连累巳巳伺候了我半夜,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睁开眼瞧,窗外天色还是昏昏的,灯笼燃到后半夜,火光便有些式微了,照得室内越发朦胧。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人睡得很沉静,一个人性情内敛,连睡梦都不张扬。这就很好,照姨母的话说,能得一个同床共枕不打架的郎子,也是一项造化。

    白天见他,又和昨晚的感觉不一样,云畔对他始终带着一点敬畏之心,他这人虽温和,却很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你可以亲近他,但绝不能唐突他。原本她可能会因昨夜短暂的耳鬓厮磨而局促,但不知为什么,见了他这个人,忽然就觉得一切都是仰遵天道,自己也应该大方一些,不必像小孩子一样羞涩和恐惧。

    娶妻啊,尤其是嫡妻,那是多要紧的事,关乎一家子的荣耀和后世子孙,弄了个不愿见人的,那还了得!男人在官场上周旋已经够辛苦的了,家里夫人不说替你拉拢同僚内眷,至少不让你操心,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惠存趁着这当口,甜甜叫了声阿嫂,云畔转过眼来望她,那是个玲珑美丽的女孩子,王府上养尊处优的郡主,眉眼间自有一股贵气。

    她坐起身,回头瞧了李臣简一眼,他也醒了,深邃的一双眼眸,与她视线正相接。

    娶了儿媳妇,自然就盼着孙子快些来,云畔自是不好意思答话的,李臣简便在边上解围,朗声说是。

    梁王妃呢,听了倒不关心他们是否圆房了,一心只担心儿子的身子,追问:“又犯咳嗽了吗?伤处还疼吗?”

    梁王妃坐在东边的席垫上,一直含笑望着这个新进门的媳妇,总是因为郡主得了新嫂子的乾坤核桃,不住夸赞新嫂子的缘故,因此梁王妃对云畔的过门也是满含期待的。

    然而事已至此,实在没有办法,见她自己也乱了阵脚,姚嬷嬷道:“夫人别急,回头就瞧着公爷怎么说吧。像以前呐,也有那些新婚之夜不敢圆房的夫妻,其实不是多大的事,后头补上就是了。”

    此话一出,边上侍立的姚嬷嬷顿时大松了口气。

    姚嬷嬷脑子里嗡地一声,“怎么没有呢?”

    伺候晨起的女使和仆妇鱼贯进来,侍奉他穿衣洗漱,鸣珂和箬兰便上前,搀她移到了外间的妆台前。

    云畔说很好,两下里相顾,话题难以为继,她讪讪转过了身子。

    箬兰梳妆完毕,鸣珂替她换上了宵衣,从妆室内走出来时,李臣简已经在门廊上等着了,回首看见她,眉目间自有几分随和,温声说走吧,“我带你见过祖母和母亲。”

    那么多的美好愿望加诸在身上,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可亲事是早年太夫人和大长公主定下的,作为媳妇她不敢有微词,但心里着实是不满意、不高兴。后来禁中传了口谕出来,说换人了,是两姨的表妹,人又生得灵巧端庄,交际上头又颇有些手段,这下子终于合了王妃的心意,心想着哥儿往后可有指望了,一个贤内助,能令男人如虎添翼。

    外头的好些男人呀,走出去人模人样,进了卧房便不能瞧了。夜里梦话连篇,打鼾、嚼豆子般磨牙,更有甚者拳打脚踢在床上直转圈的,那才是婚姻中的噩梦。

    李臣简伸手来扶她,清瘦有力的腕子,是属于男人的力量。

    惠存还是小孩子心思,她忽然有了个新主意,缠着云畔说:“阿嫂,回头你在核桃里做个小娃娃吧,既新奇,寓意也好。”

    到了这里,一切俗礼便都过完了,王妃笑吟吟问云畔:“昨夜一切可顺遂?”

    姚嬷嬷等了等,又不好催促,便转到内寝自己去找。结果进门,就见床边的小几上放着那块帕子,上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当下心里一沉,取过来转到了云畔面前,向前托了托问:“夫人,这帕子怎么没用上呢?”

    及到正院正厅前,仆妇端来了一个笲,里头盛着红枣和栗子,拿缁被纁里的锦帛覆盖着,这是拜见姑舅时,新妇需呈敬的礼物。

    梁王妃笑着嗔怪她,“你阿嫂过门第二日,哪里来的工夫做核桃。你呀,一心只知道玩,还不快收敛收敛脾气,再过几个月自己也该出阁了。”一面站起身招呼他们,“咱

    这身子,将来要想办法调理好才行啊……云畔迷迷糊糊想,脑子里那根嗜睡的弦儿又绷起来,一弹之下铮然作响。

    说起这个云畔便一窒,两颊连同脖颈一齐滚烫起来。

    像早前,聘了舒国公家嫡女,王妃虽不声不响,心里着急得很。天底下哪有婆母不考察未来儿媳的,就凭那位小娘子从来没在金翟筵上露过面,所有上京贵妇们只说见过她五六岁时的样子,她就觉得大事不妙,只怕自己的儿子这回要被坑惨了。

    姚嬷嬷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半晌道:“夫人出阁之前,姨母可是交代过您的呀,您怎么全忘了呢。”

    只是眼下还不能细聊,到了她尽孝道的时候。她接过姚嬷嬷捧上的银盆伺候婆母盥洗,然后赞者将食几搬到王妃面前,再由她布菜服侍婆母吃喝。当然只是做一做样子,王妃吃了一口便搁下了筷子,新婚夫妇则须吃盘中剩下的食物,表示承父母恩惠,大尊尊亲。

    总算郎子体贴,魏国公的一句话,胜过小娘子千千万万句。男人心疼,知道揽责,这是一家子和睦的开始,所幸小娘子能遇见一位这样的郎子,真真人品足重,可堪依托。否则摊上那么个父亲,家里头又没有章法,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姨丈姨母就算再疼爱,终究没有那么好说话。

    他也不多言,起身下了床榻,趿着软鞋过去卷起了月洞窗前的竹帘。有风吹过来,柔软的寝衣便在身上拂动,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外面天光,窗外一株新叶盎然的芭蕉映衬着他,愈发显出散淡的,芝兰玉树的况味。

    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小会儿,天也该亮了。

    因梁忠献王早就过世了,东边的席垫上放置着灵位,云畔便将笲敬献上去,和李臣简一同向灵位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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