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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还未说完,章御医就摇了摇头,“是药三分毒,不可胡来。”

    “能产生什么副作用?我们用药本就谨慎,几乎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伤害……”

    徐空月听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朝着他缓缓行了揖手礼。

    那样的重伤,即便短时间能骗过外人,可时间长了又该如何是好?

    他将仍陷在争论中的几位御医抛在身后,缓步走进雨里。雨点淅淅沥沥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身上。他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雨水沾湿脸颊。

    他说着,又突然想到,“说不定多试几次,就能将眼睛中的毒素化解干净……”

    可徐空月却并未再说什么。他的指尖摩挲着茶杯壁,眼眸低垂,不知再想着什么。

    她似乎听得很认真,只是眼睛却跳过地面的水洼,望向医所的方向。她知道今日是徐空月拆掉眼睛上纱布的日子,她本应该过去守着的。毕竟徐空月是为了她才受伤,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一趟。

    收拾妥当的徐空月在她跟前坐下。如今的他仿佛一扫从前的冷淡,整个人变得温和热忱了起来。连他看过来的目光都惹上了暖意,驱散了记忆里的冰冷。

    窗外雨势渐小,细密的雨丝仿佛织就了一张硕大无比的网,从云层垂落到地上,将天地万物笼罩。远处群山呈现出一片青黛之色,粉色的桃花,嫩绿的杨柳,都笼罩在这张无边的巨网中。

    可明明布局做下这一切的,是她自己。

    于是她会拿着毛巾,为他将那沾湿的发丝细细擦干。

    皎皎下意识随着他的笑意,展露出一丝笑意容,“我只是……不敢去看你。”

    他对皎皎露出一点浅淡笑意,“用过药后,已经能够看见了。”他的笑容如春日的阳光,和曦柔暖。连绵不绝的细雨所带来的阴冷,在他的笑容之下,好似立即被驱散了。

    一片静默之中,他伸手去拿放置在桌上的茶杯。只是伸出的手擦着杯壁而过,握了

    往事如烟,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将之忘却,却又总是在某个特定场景之下想起。

    “看来毒素仍未消退干净。”章御医一边净手,一边道:“看来那药也不是很有效。”

    徐空月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短了,太长时间不在朝中露面,恐会惹人怀疑。”他如今右手已废,倘若人迟迟不露面,即便北魏局势将乱,恐怕也会腾出手来,再次对大庆开战。

    愧疚感如洪水袭来,皎皎只能轻声安慰她,“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可如云依旧满怀恐慌,仿佛是她的缘故,才害得皎皎如此。

    几位御医说起来便没完没了,似乎定要争论个高低。看着争论不休的几位御医,徐空月的情绪却没什么波澜。于他而言,能再次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间,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看见。

    徐空月点头,“就像是……”他抬起手,看着近在咫尺的手都仿佛出现了残影,“眼前依旧蒙着一块细纱,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

    而如今西南那边的战事还未解决,大庆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战乱。

    这是对他自己的要求,亦是对徐空月的承诺。

    可如何不是大问题?那是他拿刀握剑的右手,没有了那只手,他往后甚至连弓都拉不开。

    “那公主便留在此处好好养伤,微臣眼睛既然能看见了,也是时候返回长安了。”徐空月的声音忽的响起,将皎皎自回忆里幻醒。

    等他检查完,刘御医忙问道:“如何?”

    窗外的人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柔和的笑意,“你没来看我,我便过来看你。”

    她端起一旁的冒着热气的茶杯,掩饰性地小抿了一口。

    刘御医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在了脸上,“模糊?”

    “可是你怎么知道,再次使用的药效就是叠加?万一产生什么副作用呢?”

    “因为……”皎皎默默垂下眼帘。

    屋里,争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耳边只闻雨点打掉枝叶的声音。少顷,章御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爷,即便是春雨细如丝,淋久了也会伤身。”

    “公主可是要继续留在行宫养伤?”他说着话,目光缓缓垂落在了皎皎的左腿上。夹板已去,但她仍是行动不便。曾经摔过一次的骨头似乎格外脆弱,就连御医都再三叮嘱,要好好修养。

    徐空月睁开的眼睛里,渐渐能感知到光亮,以及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视线依旧是模糊的,仿佛万物都蒙上了一层细纱,雾蒙蒙的,看的不是很清晰。

    皎皎却迟疑,“可是你的手……”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右手上,那里仍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有着纱布阻挡看不见里面的伤口,但她依稀记得那伤口深可见骨,是几乎将手掌削断的重伤。

    暗卫禀报之后就退下了,可皎皎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外,迟迟没有收回。

    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仿佛曾经在徐府的情景再现。那时她总是等在他的清苑,等他不定期归来。有时窗外的雨下得大了,她会让人准备好毛巾与热水,以应对他的随时归来。

    窗外雨势减少,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侧目而望,视野模糊不清,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带有重影。哪怕他极力睁大眼睛,也无法将眼前的重影消散。

    可即便这样,对于经历过黑暗的他来说,对光明总是有着一种莫名的贪恋。所以哪怕视野依旧模糊不清,此刻他的心田仍然充满激动与喜悦。

    她将目光从腿脚上收回,素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原本就是打算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只是格外对不起如云,她本是为了她的安危,想要将她好好安置在南山附近的庄园里,却无端惹得她受了惊吓。

    窗外的人仍含着笑意,却落寞与孤寂缠身。他轻声问:“为什么不敢来看我?”

    刘御医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紧张地问:“王爷,您能看见了吗?”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可以看见。”不等几位御医松一口气,又接着道:“只是很模糊。”

    那日,她在李忧之的护送之下来到行宫,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如云扑上来,却在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时,满脸担忧害怕变成了惶恐无措。她想抱紧她,却又不知道她哪里伤到了,只能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而下。

    “怎么是胡来?”这种时候,另一位御医也不满起来,“王爷不是说如今能看得见吗?”

    刘御医则有些不赞同:“怎么能说没效果呢?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与之前相比,还是能看清一些,这不就证明那药不是完全没有用吗?”

    “这么快?”她下意识反问,而后才觉得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了。端起茶杯,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她又缓缓问,“不留在这里再修养一段时日吗?”

    细柳将徐空月请进来,才发现他身上的衣裳被雨丝沾湿了。她又连忙着人拿了毛巾热水,为他清洗擦拭。

    她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徐空月从沉醉之中回过神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迷惘,仿佛是在担忧眼前的一切皆是梦境。“我只是……”他微微笑了一下,笑意仍带着丝丝苦涩。“许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徐空月察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眼睛上,仍缠着绷带的右手下意识抬起,想要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可手才抬起,又忽的垂下。

    细雨如织,思绪散乱。皎皎淡漠的眉眼轻抬,竟恍惚看见了当年芝兰玉树的少年将军。他撑着一把二十四骨节的油纸伞,伞面梅花随着雨丝缓缓盛开,仿佛一副泼墨写就的水墨画,又好似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徐空月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知道她心中的担忧,细密的眼睫垂下,将眼眸遮掩。“只是废了右手而已,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徐空月会对伺候他的下人温和道谢,却总是吝于对她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这一刻,仿佛前尘尽忘,皎皎眨了眨眼睛,不自觉望进他眼里。“你怎么来了?”

    ***

    窗外细雨依旧,她却忍不住想,徐空月当年亲手将她母亲父亲关进天牢时,究竟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他可曾顾念过他们的提携相护之恩?可曾有过半点悔意?

    “王爷?”身后,细柳的声音及时出现,让如坠梦境的皎皎恍然回神。“怎么在外站着?”

    他再也不必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寻着声音将无望的目光投注过去;他再不需要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去往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但是她却没有过去。说是逃避也好,说她胆怯也罢,她只是不想让自己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人在窗户外站定,好看的眉眼溢满柔和温切的暖意,定定望着她。

    和光虽然做事细心,但某些小事上容易疏忽。她不止一次看见他头发仍沾着水珠,可和光却对此视而不见。

    有雨不便出门,皎皎便倚在倚靠在贵妃榻上,听着暗卫禀报小皇帝为大军践行的种种细节。

    这一刻,章御医有了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医者,本就是治病救人,可他们这几位宫廷御医聚集在一起,却没能让他的眼睛彻底好起来。往日习惯叫嚣的老御医仿佛被内疚压弯了腰,他脸上显出之前从未有过的疲态,却仍是郑重向徐空月保证:“老臣一定会倾尽全力,治好您的眼睛。”

    皎皎抬眼看向依旧站在窗外的徐空月,他的眼睛清明依旧,仿佛先前的失明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一旁的章御医眉头紧蹙,上前来仔细检查他的眼睛。

    皎皎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眼望着窗外。眼眸深处,依旧倒映着窗外人的身影。可她已经从梦中醒来,先前的种种眨眼间便已忘却。“那就好。”

    近处的地面上,雨点一滴一串地掉落在雨水汇聚而成的水洼上,再荡起阵阵縠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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