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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臣除了雨衣,列队入殿,立候圣驾到来。

    众目睽睽之下,顾赫煊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特设的席位上站起,出班而立,慢慢悠悠举起象笏:

    顾淮安闭了闭目,对上皇帝的视线,眼中有隐隐的雾气,语气却分外坚决:“陛下,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义父有求,我不能不应。”

    周正点名毕,合上手中的名册,高声唱喝:“人齐——入——殿——”

    顾淮安深吸了一口气,迈过殿内一片狼藉,转身离开。

    顾淮安抑制不住地想抬头。他想抬头看看,坐在最高处的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有没有几分过去的影子,是不是早就在权力斗争中变得面目全非。然而十二串冕旒阻碍了他的视线,高高的殿陛划清了界限,他看不清楚皇帝的表情,也看不清皇帝是不是也在看他,更触不到,不能捉摸。

    可他又为什么想看呢?他明明不想看的,他时刻克制自己不去想起。只要少想一些,就会习惯的,就会淡忘的。

    皇帝久久无言,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罢了,你退下吧。这婚事,朕准了便是。”

    他想要真心,想要真情。然而他不去要,哪里会来呢?

    “再拜!”

    顾淮安抬起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恭谨应道:“臣恭贺陛下。”

    他无意打开了一个极小的机关,继而昆仑倾塌,山洪奔流。那不是别人,那是皇帝。富有四海的人,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口,想要他感受言语难尽的心意。然而又是这个人,只敢在夜里轻声问他,心里是否有他,只问一点点。

    “他那也是有求于你?他分明是挟恩求报!顾淮安!你是没有脑子还是没有心?他是在利用你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万岁!”

    满殿哗然。

    那滴泪,终究是没落下来。

    “当年阿阳苦恋于你,朕和陈叔叔劝了你多少回,你都不肯娶她,反而是娶了一个无门无户的商女。直到现在朕才想明白,你哪里是不中意阿阳,你分明就是不愿意站朕的队。也罢,朕素知你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想凭能力办事,不愿意攀附高枝——哪怕这个高枝是朕。

    只怕百官都看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了,喜怒哀愁形于色是大忌,怎么就没控制住犯了这么个低级错误,顾淮安懊恼地想着。来自前排的老相公的责备目光更是烧得他面皮发红无地自容,只得低了头避开,等着入殿。

    “万岁!”众人齐齐高喝。

    皇帝脱了力,扶着扶手缓缓坐下,静静地望着顾淮安离去的背影。贺明钧突然就想到,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坐在高高的龙座之上,看着一个又一个背影渐渐远去。

    “中书侍郎,顾淮安!中书侍郎,顾淮安!”

    皇帝坐在案后,神态冷峭。

    贺明钧身着玄色龙袍,端坐龙座之上,稳稳一抬手,雍容又带了不容冒犯的威严。

    皇帝也根本没指望他能接话,自嘲地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

    贺明钧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案上书卷被重重地拂落在地,发出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顾淮安心上——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地指着他的鼻子发出了怒极的咆哮:

    一炷香后,只听得大内总管白远高唱一句:“皇上驾到——”贺明钧着玄色衮龙袍自殿外而入,坐于龙座之上。

    “在!”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啊,陛下!”

    风声雨声里,顾淮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多事之秋。

    “三拜!”

    他二十多年,从来按部就班,似乎在等一场豪赌。那他就赌了,又怎样呢?

    “可是,顾淮安,”皇帝叫出他的名字,语气是深深的疲惫,“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

    哪怕他以后成家,在梦醒的夜里,他也一定会记得,曾经有个人在冷风里拥抱他。他怎么会忘记呢?尝过这样浓烈的感情,他怎么会把它淡忘在平淡里呢?

    这青年人,正是都察院驻江南道监察御史谢瞻。谢瞻明明随军赈灾留在江南,何时自维扬入京,又拿到了什么实证,没人收到一点风声,甚至包括手眼通天的顾赫煊。

    “二十年了……二十年多长啊,长到能把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变成温婉贤惠的皇贵妃。长到能把一个肆意张扬的小孩子变成左右逢源的老狐狸。太长了。”

    贺明钧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

    “万万岁!”

    这就是君臣吗。

    短短几句,却仿若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声音一瞬间嘶哑得像锯木头,他因语速过快有些喘不过气来,扶着案角偏过头去剧烈地喘息着,双目通红眼里有一滴将掉未掉的泪。

    贺明钧盯着桌角看了很久,恨不得用目光劈断这桌案似的。

    臣下立在案前,面色沉凝。

    “起——”

    周正明显已经点了好几次他的名字——从群臣向他投来的异样目光便可得知。专司上朝礼仪监管的侍御史闻观皱了皱眉头,给他记了一笔:“到而不应,御前失仪。”

    朝臣一时噤若寒蝉,只等暴风雨的来临。

    “起——”

    皇帝轻叹:

    

    “陛下,臣要是真的狠了,绝了,放下了,斩断了,”顾淮安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轻得好像出口就淹没在了风雨声中,“您觉得,那还是您认识的顾淮安吗?”

    “顾淮安,你就是不够狠,不够绝,放不下前尘,斩不断过往,才会被顾赫煊摆布到今天。”

    顾赫煊长女入宫为后之时,贺明钧一道圣旨又聘了陈文岩独女陈阳为妃,多年来两宫彼此倾轧,皇后竟也会容忍贵妃有孕?生女便罢,若是生男……皇长子出世,朝堂后宫,只怕又要掀一场腥风血雨了。

    “跪——”赞礼官高唱。除顾赫煊陈文岩外,百官齐齐跪倒,象笏立持。

    顾淮安不做声。

    顾淮安勉力挑起嘴角,微微地笑了笑。

    顾淮安忽然打了个哆嗦。

    “拜!”众朝臣齐齐翻腕,象笏击在左腕发出“啪”一声轻响,而后横持象笏,以头叩地。

    这不是顾淮安应该有的笑。这不是那个张扬肆意自信坚强的人应该有的笑。记忆里那个少年对着他笑的时候总是软软的,又带了几分狡黠,孩子气十足;对别人笑时,总是带了三分矜持七分孤傲,礼貌而疏离。不管对谁,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苦涩忧伤的笑,笑得他心肝脾肺拧在一起地疼。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身后的沈琮用笏板轻轻拍了他一下,顾淮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听见鸿胪寺赞礼官周正大声地点着他的名字,急忙高声应道:

    “众卿家平身。”

    但这些念头又实在太磨人了。它们平日里潜伏着,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忽然冒出来,给他沉沉一击。它们确是隐秘,然而爆发时的钝痛又确实使人窒息。思绪是克制不住的。若是全心投入到别的事情中去,也还不会想起。但若是稍稍闲下来,那念头就如幽灵一般飘忽而来。只留下一点些微的,若有若无的痕迹,等他下意识去探索,却发现正是他避之不及的东西。这时要抑制就为时已晚,越是要压制它,那些念头就越发汹涌;越是想要入睡,反而越是难眠。

    “不站便不站了,朕又不会因为你不站队就放着你这样一个大才不用。这些年来,你虽不曾站朕的队,却也不曾站顾赫煊的队,一心为公一意为民,朕很高兴。朕的淮安就应该干干净净的,不受党争权谋之扰,不沾血色淤泥之浊,做朝堂上一朵奇葩。

    天子冠上十二串珠旒随风轻晃,让人看不清皇帝的眼神,只能听见至尊之位上的人轻轻一笑,语气柔和:

    秋雨断断续续地连下了一个月,下得京城连月不见天日。明明是辰正三刻,天却阴沉昏暗得宛如深夜。养居殿里烛光闪烁,映出君臣两个的身影。

    “相父请讲。”

    当他忽然地想通一件事,压抑了许久的思绪和情感忽然被释放,山洪冲破大坝,奔涌而出。他感到一刻都不愿等待的冲动,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何曾经那样急切地向他寻求回答,即使要不到答案。

    再也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人像他了。

    雨突然下得大了,击在殿门上劈啪作响,冷风从殿门缝隙中挤进来,为本就凝固的气氛增添了寒意。

    “臣有本奏!”几乎是白远尖尖长调落下的下一刻,一个青年人抢声大喝,出班跪倒,神色近乎凄厉:“臣有本奏!臣劾二品大员、江南总督刘铎,勾结江南士族,侵吞民祝,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臣于江南暗查多年,已有实证,请陛下押刘铎入京,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皇帝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谢——陛下!”

    “贵妃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贺明钧缓缓道。

    话便一时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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