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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人要是路过,只会察觉一个孤零零的武夫坐在大树底下小憩;可倘若是得道者多心留意,便会发现孤零零的武夫身边,还有个不寻常的望风的神仙。

    “是。那是梦貘。你被魇着了,还该谢谢它帮你醒转。”

    苏时倾显然也看到这只梦貘了。只不过不是他想要寻找的事物,所以懒得理会。
    梦景流沙侵蚀万物,隐隐约约中,门也在被侵蚀、被消磨。

    苏时倾看不真切的东西,冼夏自然也看不真切。

    “梦景有什么好?能在现实中见到想见到的人,才是真的顺意。”冼夏匿迹真身,回了苏时倾识海之中,收起吃得差不多了的灵宠梦貘。此番耗去的神力不少,他该歇歇了。

    从城门之内,冲出另一只飒沓凛然的兵士队伍,朝着苏时倾迎面离去。速度很快,比苏时倾撤回的速度更迅猛。

    多半是冼夏再诈他。苏时倾又气。

    冼夏怜惜苏时倾身上负荷的压力,本来想捻诀干预,拂去后者的幻梦,让他好好睡一觉。

    苏时倾见冼夏淡定,猜到了几分原委:“那怪兽是你召唤出来的?”

    可心头却不争气地开始紧张乱跳。

    苏时倾不言语。

    梦景已经开始,冼夏已然感应到波澜梦景的开头。

    梦是说明不了什么的,冼夏不算窥私;

    ---

    “看你赶了一彻夜的路,是该累了。睡便睡会吧。”冼夏喃喃自语,温润的嗓音细腻,带着体谅包容,如旭日暖风。

    苏时倾折身转头,还想再看容情多一眼。

    苏时倾不会让容情涉险的,即使在意识不清的梦景之中,还记得,要去守护眼前人。

    虚妄无物的外识海,在梦貘嘴边,竟成了实体。有几分蜕变像棉花,三两下便被撕裂。从撕裂的缝隙中透漏出光来,帮助苏时倾回到清明的世界。

    轮廓分明,是一只吞噬魇境的灵宠梦貘。

    流矢冲着苏时倾来了!矢尖离苏时倾面额不过两寸!

    容纳万千奇异,萌生无尽真假的外识海。

    冼夏装作不明白,神色佯装无知、扮作关切。

    “要是还生闷气,坐在树底下不动,可就要和容错容情真的错过了……”

    醒来了就好。这时候醒来,还赶得上。

    “梦景有什么好?”冼夏重申,醒来知觉是虚的假的,失落的还不是自己。

    “我没骗你。此地东向三里,有支队伍在赶路。”冼夏朝东边抬抬下颚,苏时倾果然去望。

    这里是苏时倾的外识海。

    哪里有容错容情的影子?

    即使是因果倒错的外识海,冼夏也有主意破梦魇的局。

    身后的部下没有苏时倾那么“幸运”,不少人的胳膊腿挂彩的挂彩、带伤的带伤。有位伤得实在太重,跌下战马。苏时倾看到了,槽牙恨咬、薄唇抿成一线,纵然想带回那人,却力所不能及。能做的只是赶马疾驰,为剩下的兵卒将士开路。

    因为萌生了共情探索之心,所以才把符诀休止暂停。

    不过,讲故事的功力虽好,繁复的情节却实在冗长。

    没有沙场。没有城池。

    苏时倾声嘶力竭,带着茫然,不明白容错是不是真的要见死不救。

    冼夏无可奈何,拿苏时倾没办法。

    “我把千里目借你,你可以瞧得更真切些。”冼夏知道苏时倾躁动的心绪,决定成人之美。

    什么?

    不见容错。不见容情。

    “我……我梦到恩人容错容情了。”苏时倾害臊地挠挠后脑,是也觉得被梦吸引这事有些难为情。

    苏时倾听了长长绕绕的言语,不禁有些犯困。眼皮子发沉,有几下没几下的睁眼眨眼,嘴里“哼哼”表示自己确实在听。

    千钧一发之际,容情握剑的手臂挥动,斩断了追击的流矢。苏时倾这才死里得生。

    他和马都穿戴着轻甲,锵锵铛铛在飞驰过程中擦碰,似乎有声。不过,这声音很快被别的声音取代。蔓延充斥的,成了沙场上的呼号。

    ---

    苏时倾再开双目之时,方圆千里的光景已而能尽览于眼下。不过苏时倾并不贪心,也无暇

    可他此刻却不畏惧,满腔尽是懑气。冼夏身在局外,但感知得到苏时倾那“即使是死了也没关系”的意志,好像“撤退”只是替身后的部下筹谋。

    宽袖抡转,带起一袭嵌着花香的徐徐仙风。仙风柔柔缓缓,遇上梦景流沙却霎那间释放无穷劲力。劲力煽打得一切沙、一切尘速速退去,还予梦中的苏时倾一片清明。

    在沙场上撤退,是死生一瞬、拿捏不稳的事情。

    像是要赶着什么事儿。

    梦里,苏时倾也跨身骑着高头大马。不太能看得出,是不是严柏虎送他的、真实世界里的那一匹。

    撤回的兵士临到城池之下,已不足五人。容情的队伍此番出城去,岂不是凶多吉少?

    冼夏明知故问:“坏了你什么事?”

    苏时倾睡得并不踏实。

    苏时倾微微愣神,而后张望,周遭并没有旁人。

    不见战甲。不见佩剑。

    周围色彩异变,景象忽清忽浊。分明是堕入了梦中。

    苏时倾没过多久果然醒转,醒过来时出了一身惊汗。没忘记扒拉冼夏现形的臂膀,一惊一乍地呼叫:“怪兽!有只怪兽在我脑子里!”

    还是什么都没瞧见。

    冼夏在外识海的虚空之中浮立,伸出双手双指,相互交叠,交叠成“大十字印”。“大十字印”中央显露与混沌昏黑相悖的白色——

    城门下两人一回一去,近在咫尺擦肩,却似隔了千万个山河湖海。

    “我——”苏时倾语音滞迟,眼神开始忙忙飘忽,有被看透的心虚感。

    “容错将军!敌军在后追袭,烦请您速开城门!”危机时刻,苏时倾呐喊请央。

    马蹄之下,尘沙肆虐。扬起、翻飞,迷蒙着双眼。

    苏时倾醒着清明的时候,在冼夏的助力下,是见过内识海的。就是一片山间湖,湖心烟雨亭,还有巨株桃树的那个地方。

    就在苏时倾勒马停住的前一秒,有人拉开了城门。

    在现世,冼夏神力渺渺,自然无可奈何。可这不代表在识海中,冼夏就没办法。

    睡眠中的苏时倾低低吟喃,却又听不清楚吟喃些什么话语,一副被梦景魇住了的模样。冼夏轻推苏时倾的身躯,仍不见他醒转。又不好用蛮劲干扰,怕伤到苏时倾。

    追兵拉弓,施放了流矢。如雨线破空的流矢,开始精准击中苏时倾身后的兵士。眼看着兵士伤的伤、死的死,几近快要徒留孤零零的苏时倾一人。

    可梦又暗示了心念的一切,曝露了苏时倾深处的渴求。

    憋着气,腮帮子快鼓圆成了球,苏时倾不满意冼夏的不以为意。

    “还在因为我叫醒你了,生气呐?”冼夏掐指算了算时辰,似乎在筹谋着什么。

    此时巍然立在城门之上,不言不语。饶是冼夏千里目能识能辨,也看不清楚容错的五官面貌。

    梦貘还在专心吃着,不把梦魇吃尽不罢休。

    眼看苏时倾就要遁入无尽迷惘、沉沦于幻梦混沌,冼夏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没有兵士。没有流矢。

    苏时倾浸在先前的梦境里,失魂落魄地不肯出离,忽视境外之音的阵阵呼唤。

    “……我梦到容错容情在沙场守城。他们还是第一次,入我的梦呢……”苏时倾的贪恋有些孩子气,带着即使是在梦景里,也想偿恩的执拗。

    “我知道。那是梦貘。”冼夏轻笑。

    苏时倾被动地浮游,受外识海的万千幻景奴役,捋不顺理智。或喜或悲的情绪交杂乱舞,将苏时倾折腾来回,饶是旁看的冼夏也同样看不到结束和尽头。

    苏时倾在撤退。

    一睡一醒,一瘫懒一机警,倒也反向和谐。

    不过,符诀到了苏时倾额前的时候停下了,又折转了回去。

    容情也戴着战甲戎装,战甲戎装尽是尘沙的颜色。她和她的哥哥容错一样,肃穆着不与苏时倾多言。

    可是当他扭转马身、当机立断要追随容情的时候,一切事物却都消失了。

    这也难怪。

    苏时倾明显认得领队将领:“容情?!”

    冼夏是个讲故事的好手。www.banweishuwu.me

    冼夏早前已经知道了,叫“容错”的那人,是苏时倾两位恩人中的其中一位。

    “你要去哪里?”苏时倾怕容情听不清,着急呼喊。

    “你叫醒我做甚么?”苏时倾不领情,暴躁烦恼,不给冼夏解释,“坏了我的事……”

    刚刚经历了大难悲伤,心里头又有未解执念,苏时倾怕是浅眠之中,都会有不安梦景侵扰。

    到了故事末尾,冼夏说“取命夺舍”的骇人玩笑的时候,他竟然就浑浑噩噩地,撇下冼夏不顾,昏睡了过去。

    撤退的队伍已经赶到城池门口、城墙之下了,可容错也仅是一瞥而过、平常淡漠。好像这位少年将领,此刻在乎的并非撤回的碌碌兵士,而是更远处的烟硝中的渺渺河山。

    尘沙在空中的轨迹,拉快了时空。一座庄严的城池,肃穆地出现在眼前。

    “时倾。醒来。”向来不是急性子的冼夏,此刻的催促声中,竟带着匆忙。

    可这里是外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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