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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就相信一个陌生人, 甚至随便出手相助,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晚上,混血小孩子们同女人们睡在一个大洞穴里。

    五年的奴隶生涯中,青鲨印象最深刻的是同他睡在一起的红发小孩。

    像鱼虾分食掉红发小孩一样,他也一口口咬伤鱼头海族的肉块,听着它痛苦地哀嚎,直到吃不下,才举起刀,一把砍碎它的头。

    他时常怀疑,到底是哪里惹主人不开心了。

    有一天,红发小孩醒来后,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

    从一出生开始,母亲从未伸手碰过他。

    他知道那是假的,但是,他很喜欢。

    故事的另一头,那个虚幻的世界里,有一个众生平等的世界,有一个没有海族的世界,有一个不用每日干活,就算出错了、也不会挨打的世界……

    红发小孩比以前偷懒了不少,挨鞭子的次数更频繁了,哀嚎的声音更响了,每一夜看着被拖走的女人时,他还会冲上去叫嚣,紧接着被海族狠狠收拾一顿。

    当奴隶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儿,因为他永远也分不清主人们的心思。主人们笑脸盈盈地讽刺完他的长相,乐得捧腹大笑,可是转身间那鞭子又落到了他背上、头顶。

    岛礁的边际上层层叠叠累积了无数洞穴,就像森林中被打碎的蜂巢一般,密密麻麻挤在一处。

    ,他也一片片拔掉了它的鳞片,撕开鳞片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红色的碎屑在水流中上下起伏,几十只一脸餍足的鱼虾挑衅地盯住他,接着冲进粉色的水域内,撕碎了那块破布。

    这个故事很长、很美好,青鲨把它藏在内里最深处,每夜枕着这个故事睡觉,希望闭眼后能梦见它。

    在这十三年的人生中, 他经历了许多人一辈子都经历不到的事儿。

    他没有游多远,四处的鱼虾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一口一口咬上他的身体。

    红发小孩的眼里又重新焕发出光芒,嘴里念叨着各种他听不懂的话,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这是不对的”。

    每日每夜,他伴着这样的声音入睡。

    岛礁的上面是海水,海水上面不还是海水吗?

    青鲨站在原地,登时想起了一句话。

    夜里,除了潺潺的海流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痛苦的哀鸣声、痛骂声、呵斥声、闷哼声……

    为什么是它们吃我们,而不是我们吃它们呢?

    她时常望着他头顶的鳞片出神,而后忍不住睁大眼睛,使劲摆手,退到角落,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世上, 出生便带着记忆的人不多,不巧的是青鲨恰好是其中一个。

    最后他缓慢地睁开眼,向明亮的水面伸出手,眼里失去了光。

    一个鲨鱼头的海族走来,把他带到岛礁的边缘,指着气泡外的一滩破布,大笑着说那是他母亲。

    那么大一个人,只剩下点点的碎屑,和一块起起伏伏的破布。

    洞穴的四壁常年湿润滑腻,小小的硬壳生物横着爬来爬去,时常在他睡觉时咬上一口, 空气中弥漫中浓重的海腥味, 日日夜夜哀嚎声与哭泣声此起彼伏, 从未停过。

    来到万佛宗,见到的人越来越多, 看着那些人洋溢的笑容, 听着他们不足轻重的烦恼, 他才明白, 有病的人是他。

    青鲨眼睁睁地看着红发小孩被分食干净,那片水域染成了浓重的红色,许久过后,鱼虾一只只离开,红色慢慢变淡,变成粉色,同母亲一样。

    小孩子们睡得很快,可是女人们总是躲进洞穴最角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恐惧地紧

    红发小孩逃走那天,青鲨看着他离开,他回头一笑,大喊一声,

    可是,那双手似乎被冰块冻着了一般,一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无人的时候,红发小孩就会拉扯着他,给他讲故事。

    白天,他跟在奴隶群中,听主人的吩咐,建房子、活泥土、敲蚌壳、挖珍珠等,各种事儿都干过。

    人族不就生活在这里吗?

    “不自由,毋宁死。”接着,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穿过透明的气泡,双手迟钝地向上游去。

    面对鱼头海族,青鲨张开嘴,指着鱼虾,指着红发小孩消失的水域,说了他对它的第一句话。

    像它拔他鳞片一样

    母亲大概也是这么被吃掉的,青鲨想。

    喉咙好像被大石头压住,难以呼吸,他只能听见她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猖

    她望向他的眼神,既愤恨又厌恶,其中还夹杂着某种难以理解却深入骨髓的情感。

    如果喂饭时不小心接触到了,她会尖利地惨叫一声,然后狠狠地拍开他的手。那一天,他不仅没有晚饭吃,夜里还会失去唯一温暖的草垫。

    脱离洞穴,进入群居的族群后,他学会的第一个规则叫阶级。

    新加入的人痛骂痛哭,寻死觅活,青鲨看不懂她们在难过什么。

    而那些年龄大的人族、那些女人的眼里重新迸放出闪耀的光芒,哭天抢地地跪倒成一片,而后互相缠着手站起来,向人族修士连连道谢。

    他出生在一个黑暗的洞穴内, 仅有一点点微弱的光透进来。

    不久,一只只长相奇异的海族醉醺醺地走进来,拖走一个、又一个女人,就像那一晚拖走母亲一样。

    那个世界里,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听不懂的东西。

    漫天的光泼下来,一时之间闪花了他的眼,扶住洞穴的石头,他才站住。

    踏进滨海城的那一刻,青鲨才恍然知道

    于是,他找到那日拔它鳞片的鱼头海族,看着它倒在地上抽搐,他拿起主人的鞭子,像它鞭笞他一样,一遍遍回敬给它。

    狂。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加入的人眼里的光芒渐渐消失,神色变得麻木,痛打呵斥也不再激发他们的情绪,他们逐渐变得同老成员一样。

    青鲨想了许久,直到那一天到来。

    一天,红发小孩告诉他,他要逃走,他要游上去,去陆地,去人族生活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感情叫做恐惧。

    “为什么是它们吃我们,而不是我们吃它们呢?”

    他记得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的事情,十三年的人生被拉得像三十年那么长。

    五岁以前,他只见过母亲。

    五岁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那一日,整片海域染成了血色,岛礁的尸体从左面连到右面。

    他不知道幼时的伤痕会追随一个人多久,但是,每当他合上眼, 那些血色的过往就在眼前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人族修士冲进岛礁,一个个杀了原本是主人的海族。

    母亲早出晚归,每日带回来的食物只有一点稀碎的海草和一小块酸臭的肉块,两人靠着这点食物, 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被打得比她们惨的人多了去了,就连他受过的伤也比她们重、比她们多,她们到底在难过些什么?

    同他一样的混血小孩眨眼看着这一切,茫然无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紧盯住门口。

    他们看见他的那一刻,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微微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接着脊背又弯曲下去,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一般,继续手头的事儿。

    她的脸上浮现出古怪而畅快的笑容,接着她的手缓缓上移,掐住了他的脖子。

    青鲨待在红发小孩的尸体前,坐了几天几夜,一直在苦苦思索着红发小孩同自己说的话,以及那个美好得不真实的世界,他强迫自己必须记住它。

    很多时候,他看着一脸傻笑的方天,都会忍不住疑惑。

    岛礁内生活着许多人,有的长得和母亲一样,有的是长得和他一样的怪物。

    岛礁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气泡内,里面充满空气,外边是无穷无尽的深海和虎视眈眈的鱼虾鲨蟹。

    鱼头海族勃然大怒,青鲨受到了最严重的一次伤,连头上的鳞片也被硬生生地拔了个干净。

    可是,海水平面以上是什么地方?陆地是什么?

    一连几天,他都没再见过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他慢蹭蹭地走出了蜗居五年的洞穴。

    五岁以前, 他从未离开过洞穴,他只见过母亲。

    那块水域是浅浅的粉色,与四周的海水颜色决然不同。

    那些长相奇异的海族是主人,同他一样戴着镣铐的人族或混血是奴隶。

    红发小孩用很长的时间,用很多很多句话,给他描绘了一个无限美好的世界。

    头上传来撕扯的痛楚时,他没有嚎叫,只是直直地盯住鱼头海族的鳞片,思考着,为什么是它拔我的鳞片,而不是我拔它的鳞片呢?

    鱼头海族赶来时,连那块破布都消失在无尽的海流中,不剩下一丝痕迹。

    他快要晕过去的前一秒,隐隐约约看见一只鱼头的怪物冲进来,揪住她的头发,像倒提着拖把一般,粗暴地扯走了她。

    这里是深海的一个岛礁,不大,他站在高处的洞穴都能看见岛礁的边界。

    他不住地挣扎,却怎么挣脱不开,只能闭眼上痛苦地哀嚎,嘴里吐出大量气泡。

    青鲨永远也忘不了,她第一次抱自己时,那双温暖的大手,就算是几层草垫加在一起,也没有那么暖和。

    人族修士把岛礁里的所有人送上岸,女人们送回自己的家,像青鲨一样的送进了滨海城的慈幼局。

    鲨鱼头在他脚上戴上沉重的镣铐,然后把他扔进人群中,吩咐他们看好自己。

    每天都有人消失,时不时又有没见过的人加入奴隶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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