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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张脸却笑了一下,这让她在并不明亮的病房灯光下显得更为诡异:“小孩儿?”

    “能有什么事呢。”

    她也记得那儿有两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一大股腐烂苹果的味道,明明是春末,她却冷得直打哆嗦,指间夹着生平第一根烟,手指却颤得夹都夹不住。

    病房安静下来,江依吁出一口气,软塌塌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蜷了蜷,不自觉攥紧被子。

    江依睁大眼睛——那是她第一次听她妈说脏话,居然有种随性的洒脱。

    叶行舟说:“我们是被绑在一起的,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找你六年?”

    ******

    江依的声音低下去。

    “那就练下去。”

    时间好像改变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最近生活作息有什么特别的改变吗?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郁溪去拿药前,先把江依送回病房。

    “你闹够了,体验过了,也该回来了。”叶行舟居然笑了下:“你很会躲,一个一个地方不停的换,我花了六年才找到你。”

    “去他妈的钱。”

    郁溪:“我先去帮你开药。”

    “不是问这个。”

    刚刚开始xing生活?

    之前陪朵朵、陪郁溪都还好,但让她像这样一个人躺在病房,她几乎想尖叫着逃离。

    江依就一直把舞练了下去。

    郁溪:“有事。”

    她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郁溪过去扶她:“怎么样?”

    她十几岁就成了团里最好的舞者,一曲仿古的《霓裳羽衣》跳得出神入化,老师说她天赋高,几十年碰不到一个,浑身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江依:“我自己去吧。”

    她往病房跑,猛一下推开门,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却见两双眸子齐齐望着她——

    他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郁溪一一记下。

    同事问:“郁工你去哪啊?”

    郁溪抱着江依下楼,开走了一辆车,她给同事打电话:“我开了一辆车走,麻烦你们回去的时候挤挤。”

    江依平静打断:“不,我来讲。”

    江依抬眸还是笑:“没什么,你先去拿药。”

    一瞬而起的风撩动叶行舟黑色的纱衣,她一头暮气沉沉的黑发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苍白、阴郁、毫无生气。

    “赚不到钱怎么办?”

    ******

    她说不上来,但她能察觉到,江依进病房后情绪有明显的变化,像那种原本生命旺盛的鲜活小虫,倏然被包裹进松树溢出的树脂,外人看来是华丽的琥珀,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样的囚笼。

    江依摇头。

    也就是说,江依从来没跟叶行舟发生过关系?

    病房的安静让江依很难摆脱思绪,背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不好说。”医生摇摇头:“可能跟生活环境的改变、作息规律的改变都有关系,也有可能因为她最近刚开始xing生活。”

    叶行舟居然也在。

    她冲郁溪淡笑:“是该把我的过去告诉你了。”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一个人躺在病房。

    发现家里根拿不出钱做手术的那天下午,江依清楚的记得天阴着,像要下沙,她穿一身红粉的羽衣站在舞剧院后街。

    郁溪不解,江依的第一次,居然是和她?她古板的恪守书上看来的知识,江依没出血,她就想当然以为……

    “你痛成这样都不愿来医院。”郁溪挠挠头:“来了之后又……”

    “你怎么了?”

    “郁溪。”

    江依并非生来就是一个演员,她从小腰细腿长,六岁就被艺校老师选去学舞。

    这时终于一阵吱呀声传来,生锈的金属件以此提示门正被推开。

    郁溪不可抑制的浑身抖起来。

    江依家境并不特别,从她爸早逝后,和她妈两人相依为命,过的就是普普通通小日子。江依懵懵懂懂回家把这些话跟他妈说,她妈笑着摸摸她头:“你喜欢跳舞么?”

    她那时候才十八,却也知道这一个按键按下去,从此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她看也没看叶行舟一眼,径直越过叶行舟跨到江依床边,压低声音从喉咙挤出碎片般的话语:“你要跟她走了么?”

    江依偶然流露的脆弱让她忽然意识到——江依也需要她。

    为什么?

    她手机上是一个高利贷的电话号码,数字已经输好了,只等她按下拨通键。

    “那我先去。”郁溪转身,江依苍白的脸色让她明白拿药这事也耽误不得。

    刚发生不久的那件事让她夜夜仓皇睁眼到天亮,只怕一闭眼,梦里全是冲天的火光。

    郁溪看得没错,她的确不喜欢来医院。

    郁溪匆匆跑去交钱开药,又匆匆往病房跑时被医生叫住。

    郁溪一顿:“什么?”

    就像郁溪自己,跟江依分分合合快十年,她无论怎样的恨着江依,但从她心底最深处她很明白,她还是爱着江依。

    江依笑了笑。

    等她大一点,很多人跟她说:“别练了,舞者现在不吃香了,练下去也是一辈子清贫。”

    “哎你,我交代你两句。”

    郁溪回头,看江依一个人靠在床头,灯光昏黄的洒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射阴影,让她整个人好像真裹在郁溪幻想出的琥珀里似的。

    那时江依已经有点名气了,每年不知跳多少场,可还是穷,吃碗贵价方便面都得掂量掂量的程度,还跟团员说这方便面怎么快二十一碗这么贵,两人一咬牙说买吧买吧,买了个实物与图片不符的寂寞,又笑作一团。

    “痛经啊。”江依笑笑蹙眉。

是爱叶行舟。

    这医院和整个山城一样显得破败,夜里急诊连身份证都没要,木门斑驳着掉了一点漆,门锁也坏了,只能虚掩着,江依和医生对谈的声音从门缝里泄出来。

    她把手里的单子交给郁溪:“好,你去吧。”

    她转向郁溪:“冉歌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意点头:“好,我会很快。”

    郁溪也不说话,也不反驳,就那样扶着她手臂不肯放,脸上的神情挺倔,额头上十七岁砸啤酒瓶后缝针的痕迹露出来。

    “以前痛经过吗?”

    她们不是相依相伴十多年么?江依不是爱叶行舟么?

    “喜欢。”

    等她哆哆嗦嗦准备抽一口烟就打电话时,一辆豪车停在巷口,

    “冉歌,你都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江依笑笑:“没什么大事,今晚留医院输液,明早就可以回去了。”她叫郁溪:“你先回基地吧,山路挺远的。”

    江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小孩儿你……”

    “你要像我十八岁那年一样,一句交代都没有、就甩下我跟她走了么?”

    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郁溪拿了个枕头竖在她身后,又把被子打开盖在她身上:“冷不冷?”

    那时郁溪还不知道原因,心就抽了一下。

    江依软声说:“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江依身后、仰望江依背影的小孩儿,一脸倔强是她对内心自卑的最后遮掩。

    郁溪一顿。

    ******

    对她来说,人一旦说了“爱”,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医生看上去刚从另一间病房巡房出来:“你姐痛经这毛病可大可小,平时生活上还是要注意。”

    ******

    郁溪怎么还没回来。

    “你这样一个人待着真没事?”

    “嗯?”江依不看郁溪,眸子垂着,盯着被子上因年头太久而泛出的一块黄。

    多问了一句:“她以前都不痛,突然痛起来是什么原因?”

    从十七岁开始,江依变成了她的咒,解脱不得,就算她走到世界尽头,江依也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这医院病人不多,病房挺空的,江依入住的是个三人间,但另两张床都空着。

    她扶江依靠在床头,问:“要躺下吗?”

    镇上就一家综合医院,郁溪把车停门口,送江依去诊室检查的时候,她在走廊等,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望着墙上的科普宣传画,很有年代特色。

    “行舟,我不会。”江依的声音淡而平和:“如果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六年前就不会任由你把事情闹成那样,还是不管不顾的走了。”

    “没有。”

    江依裹着郁溪给她拿的厚毛衣又摇摇头。

    轻轻一拉,魂飞魄散。

    直到她妈得了癌,江依才发现“安于清贫”是句屁话。

    或许要不是这一次,江依因为重逢郁溪而在山城待了下来,她还很难找到江依。

    她妈笑:“等你再大一点,就会发现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对了,还记得要注意……”他新添了几点注意事项,交代完又钻进另间病房,剩郁溪一人愣在原地。

    “没吃药,就是……”

    “她当然会跟我走。”叶行舟拄着银杖,气势压人。

    一股暖意带着震撼在心间跌宕,温泉一样渗进心的每一道沟壑。

    ******

    印象里这是江依第一次对她展露依赖,而其他所有时间,江依在她面前都是那个成熟的大姐姐,给她买吃的、带她治伤、帮她买机票、替她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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