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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将至的天气,山间尤其显得闷热,台球厅里电扇呜呜呜转着,仍像个大蒸笼,连打台球的人都少了不少。

    “去看的话,要带些什么啊?”江依问。

    她从小就感受到,饿,才会激发人最深层的欲望。她什么都没有,在自己十七岁的人生里饿得发慌,所以她才能拼了命去学,拼了命去跑。

    “可能因为你长得漂亮?”女生上下打量一番郁溪:“反正依姐那么漂亮,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指望。”

    江依饱满的脸颊,像胭粉的花。江依丰腴的胳膊,像肥厚的叶。江依胸前的起伏,有红润的种子播撒着未来的美好。

    晚上因为没什么客户,台球厅关门也比平时更早一些,江依照例带郁溪来到炒粉摊。

    祝镇穷,所以二中的操场显而易见的破,跑道不是红塑胶,而是混着煤渣。这会儿静悄悄的,偶尔停着一只鸟,经不住晒,很快又飞走了。

    她只是一心想脱离这里,走出大山,所以拼了命学习刷题,注意力从来没放在身边的人和事上。

    江依是盛开在夏天一朵活色生香的花,而她和祝镇一起灰败着,失去了追问的勇气。

    “也没什么吧。”小混混说:“就带点水啊吃的什么的。”

    站在走廊边喝奶的时候,难得来了一阵风,扬起郁溪额前的随发。

    然而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江依看上去懒散不着边际,郁溪却逐渐意识到,这女人什么真正出格的举动也没有。

    郁溪赶紧低头下去,耳朵一直红到脖子,她也不知江依发现她偷看没有,兀自心砰砰跳了半天。

    “不是。”郁溪说:“明天要跑八百米,我得饿着。”

    到现在,郁溪已经能很明确从那廉价而浓郁的香水味间,分辨江依的体香了。

    体育高考当天,本来所有人都担心会不会下雨,没想到天犹然闷热着。

    江依笑:“饿着跑得更快?”

    江依含笑睨了她一眼。

    江依说:“那我也不吃了。”

    一扭头,正好可以看到校门口的方向。

    她摸根烟出来点了,边抽边走。

    校门开了,熙熙攘攘的家长涌进来。其实祝镇每年能考上大学的不超过十个,可家长们平时从不关心孩子的成绩,反而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觉得自家孩子能是那十分之一。

    郁溪问:“她什么时候把牛奶给你的?”

    “你说什么?”

    女生蹦蹦跳跳走开:“我先走啦,我同学还找我呢。”

    树上的蝉吱吱呀呀叫得好大声。

    郁溪在操场上拉腿,在一堆家长里找人。

    郁溪真不是。

    语文课课间。郁溪没想到有人来找她。

    然而什么都没有,江依翘着脚给自己涂指甲油,嘴里嘟囔着:“真是热啊,要是有空调就好了……”

    江依说:“行,知道了。”

    她一脚踩在椅子边缘,一手捏着脚,一手给那贝母一样的脚趾甲,刷着鲜红的指甲油。这会儿热得狠了,又把指甲油刷递到捏脚的那只手里,空出来的一只手去撩一头藤蔓般的长卷发。

    如果江依在那里的话,她怎么可能看漏。

    江依下巴搁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郁溪,伸出手指对郁溪勾了两勾:“来,姐姐问你,明天跑完步,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说我是……”

    江依一怔,很快恢复了懒洋洋的情态:“呵,我真是热傻了……”

    江依这女人,真的天生妖孽,一脚踩在椅子上,纤长莹白的腿折起来,像多汁的嫩藕,连懒都懒出了一种妩媚的调调。她裙子短,顺着她抬起的腿看下去,好像能看到春光无限。

    等两节课后,学生们开始准备跑八百米的时候,家长就可以进来了。

    “我们本来就是呀。”女生笑嘻嘻的:“她还收了我一根棒棒糖呢。倒是你,依姐好像挺喜欢你的。”

    “真是热……”江依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然而那也只是心理安慰,也扇不起什么风来。她好像放弃了对来一阵风的期盼,突然回头往郁溪这边看了一眼。

    “喂,小孩儿。”江依的声音也透着股慵懒情态,半笑不笑的。

    早上喝的那盒牛奶,这会儿堵在她胃里发沉,拖着她一颗心也沉甸甸的。可高考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不可

    郁溪红着耳朵看了一眼。

    “呵,小孩儿要上天啊。”江依说。

    江依笑弯了腰:“你这么小一小孩儿,知道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那灼灼盛放的生命力,是郁溪十七岁人生里,所能见到成熟女人最美的情态。

    江依整个人纤而丰腴,一点不柴,这会儿天热,她好像比别人更容易出汗一些,阵阵体香飘散在夏天潮*热的空气里,钻进郁溪的鼻子。

    她找到一个叉腿坐塑料凳上吃炒粉的小混混,轻轻踢了一下软塌塌的凳子腿。

    第一次看江依脱去了浓妆,像脱去了一层面具,不知怎的带给郁溪一种感觉:那更接近真实的江依。

    郁溪点点头。

    女生皱眉:“故意的吧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全校没人不认得你,才故意这么问?”

    江依也懒洋洋的,把球杆往小姐妹手里一递,让她们应付为数不多的几个客户。自己抬了张椅子往气窗下一坐,指望着卷闸门和气窗之间能有阵穿堂风。

    江依瞥她一眼:“小孩儿学会减肥了?”在郁溪手臂上捏了一把:“小胳膊小腿的,还减呢,到时候没力气了。”

    “她的小妹妹。”女生凑近郁溪耳边:“她还说,我和她只是金钱交易的关系。”

    老实说,上次在学校里看到淡妆的江依,郁溪被震了震。

    郁溪红着脸后退一步:“她乱说什么。”

    这意思是……会的吧?

    “嗯?”郁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般抬头。

    江依说:“我减肥。”她捏捏自己胳膊,胳膊也像嫩藕:“最近都胖了,小孩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新陈代谢那么慢。”

    江依没来。

    体育高考前一天。

    “我说……”郁溪开口:“你很漂亮。”

    两节课后,体育高考时间到了。

    女生把一盒牛奶往郁溪手里一塞:“这给你。”

    “预备——”监考员一声令下,接着是一声哨响。

    郁溪像一枝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

    语文课上,郁溪透过教室的窗子,望向操场。

    郁溪现在心里的滋味,大概也差不多。

    ******

    “你的满足不了我,想吃我自己点一碗。”江依把这话题带过去:“我问你,你妹妹是不是高三?”

    她没在操场上找到的那个身影,此时也没出现在校门口像她奔赴而来。

    郁溪的头低下去。

    小混混抬头冲她笑:“依姐,吃口我的?”语气有点猥琐。

    郁溪头低下去:“我没什么想要的,你来就行。”

    郁溪下意识是问了句:“是吗?”

    是上次那个鸡毛掸子头的女生,雇江依来帮她开家长会那个:“郁溪。”

    “是啊。”小混混说:“明天体育高考,我妈还要去看她呢。”

    郁溪坐在前台桌边刷着题,这会儿握着笔抬头看了江依一眼:“祝镇怎么会有空调那种东西?”

    她在想,江依真把她当唯一特别的妹妹,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郁溪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郁溪说:“你吃你的啊。”

    只有江依,是个例外。

    郁溪上语文课一般都在认真刷题,这会儿难得走神,她望着操场想:不知待会儿,那儿会不会站着一个清秀而俏丽的身影。

    牛奶这东西在祝镇算挺稀罕。不便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祝镇人没什么喝牛奶的习惯,因为没什么营养知识,饮食模式都是碳水加碳水。

    郁溪说:“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郁溪紧捏着手里的笔,笔杆上凸起的棱印进中指上小小那块茧:“你会来的吧?”

    小混混在她身后问:“依姐你要去看谁啊?”

    郁溪走出教室:“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

    女生说:“依姐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今天肯定没吃早饭,等下跑步没力气,先喝盒牛奶,不会胀肚子的。”

    牛奶不如想象中那么甜,不过后味是甜丝丝的。仔细一品,甜里又泛着一点点酸。

    江依轻笑了声:“我的小妹妹。”

    郁溪说:“我看你吃。”

    “不胖。”郁溪低声说了句:“正好。”

    和郁溪分开后,江依一个人绕回炒粉摊。

    郁溪看了江依一眼,没说话。

    江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像藏着根羽毛,搔着郁溪的耳膜。

    郁溪本来还能刷题的,这会儿抬头看了江依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反正江依望着门口眼巴巴等着一阵风,没看向她这边,她的眼神就不想移开了。

    “今天一早。”女生说:“她说自己现在还进不来,让我第一节课课间拿给你。”

    ******

    八百米跑一组一组进行的很快,等郁溪上跑道的时候,她在这一组五人里的最边上一个。

    卷曲又浓密,她一撩,像拂在人心尖上搔痒。

    但她在心里说:我知道。

    其实很好分辨,一堆灰扑扑的人群里,并没有一个妩媚而俏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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