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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志杰瞟了眼:“哦,送我钱?”

    三十份保单办完,公司哪怕再苛刻,提成得下发,足足两万出头。

    小葱打结,在猪油里熬,熬出最香的葱油。蒜泥炒熟,和葱油一起爆,撒点辣椒丝,加一碗高汤煮沸。蛏子用料酒和酱油腌一会儿,搭着姜块蒸熟,把刚沸腾的葱油蒜泥高汤浇上去,滋啦一声,人间最强美味。

    葱油和蒜泥的香是不由分说的。谁说自己能抵抗这时蛏子的鲜美,刘十三不会相信。想到今晚的这道菜,刘十三美滋滋。

    刘十三叹口气,说:“婷婷姐,你那保险我做不了,回头退给你。”

    毛志杰一脚踹中他肚子,踹得他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毛志杰蹲下,揪住他头发:“干什么,你跟她有一腿?”刘十三抓着他的手腕,愤怒地喊:“松开,老子不卖了,老子去退给婷婷姐!”

    毛志杰阴冷地盯着他,揪头发的手更加用劲:“我说,保险我不要,八万,退给我。”

    刘十三说:“婷婷姐在我这儿买了几份保险,需要你签字。其中有份理财,需要你的账户信息,麻烦你报下账号。”

    刘十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他妈还是人吗?”

    5

    王莺莺斜眼看她:“干吗今天不喊?”

    小房间里,作文纸放回饼干盒,藏进柜子。

    程霜拍拍手:“我点头了,有个女同事还行,明儿喊她来。”

    怕牛大田饿肚子,妈妈往他书包塞鸡腿、奶糖和脆饼,所以我的妈妈,也会像他妈妈一样大方。

    刘十三忍住厌恶,拿出保单,耐心地指着几行重点:“先说理财吧,根据婷婷姐购买的这份,时限十二年,你的年收益率是百分之六。如果你打算按月支取,每个月可以拿到两百多的项目分红。”

    他买了镇上最贵的书包,两百。打算去化妆品专卖店买盒最贵的面膜,看了一圈,心中大喊一声无量寿佛!最贵的太贵,咬咬牙买了,用掉一千二。给王莺莺配副老花镜,四百多。想起外

    “去你妈的!”毛志杰一板砖下去,砰的一声,刘十三天旋地转,记着也要砸过去,手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倒了。他蒙了,眼前有红色的液体,自己都能感觉到眉毛边湿漉漉的。

    程霜坐在桌旁,托着下巴,望着门外的小路。柳树枝条挂得很低,满眼翠绿,不时有自行车骑过去。风和鸟反复经过这条小路,多少年也不停歇,枝叶婆娑摇摆,光影交错,远处的山峰沉默不语。

    刘十三点头:“差不多。”

    五年二班 刘十三

    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在我身边。

    王莺莺出神地听着,嘴角勉强勾起笑容:“还以为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普普通通的。”

    毛志杰扬起板砖:“退不退?”

    刘十三也扬起板砖:“你砸我,来,你砸我也砸!”

    毛婷婷说:“连累你了,对不起。”

    王莺莺看鲫鱼两面的皮金黄微皱,放入纱布大料包,加水跟生抽,合上盖子任锅中咕嘟:“你都没点头,他结个屁。”

    “给你买,你就拿,不要白不要。现在不拿,她把钱花到人家小孩身上,你多吃亏。”

    快餐档子出摊并不固定,毛志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刘十三沿街打听,在油漆店旁边的巷子口找到。板车靠墙,板凳没收,毛志杰和三个中年男人围着塑料小桌子,热火朝天炸金花。他的手气显然糟糕,面前筷子大概当作筹码用的,只剩两三根,另外三人传递眼色,流露出要走的意思。刘十三磨磨蹭蹭,本以为牛大田烧了赌场,镇上赌徒会改邪归正,结果依然这么潇洒。

    毛志杰重重扔下牌,问刘十三:“那你说,什么保险,什么好处?”

    九月也过得很快。学期伊始,同球球好说歹说,小家伙终于答应上学,隆重打了张欠条。程霜抽空去看,球球乖乖背着手端坐,聚精会神地学习。

    中秋放假三天,院子热闹起来,王莺莺自己烘的月饼,一百个卖得飞快。

    毛志杰说:“退不退?”

    6

    刘十三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说:“不可能,那是婷婷姐的钱。”

    小镇医院,刘十三缝了几针,医生说不严重。刘十三头裹纱布,哭丧着脸,不知道回家怎么交代。门口一阵脚步声,毛婷婷匆匆忙忙进来。

    毛婷婷走的时候,刘十三发现她哭了。因为她用双手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歉意,刘十三看到,有一滴水落在她胳膊上。

    混混嘴巴没遮拦,讲得起劲,最后一人说:“可怜你那个姐夫,唉,他不晓得毛婷婷在本地的名气,要是他知道,还敢娶她吗?”

    程霜搂着她胳膊,说:“今天吃的不想分给她。”

跟乌龟爬一样,文采还不错嘛。小学生这个水平,必须一等奖。”

    刘十三说:“四份。八万。”

    刘十三捂住脸,悲愤地说:“缝了几针,能有多大事。都传到你那儿了,看来外婆肯定也知道了。”

    三人拗不过毛志杰,怏怏坐下,毛志杰边洗牌边问:“你来干什么?”

    牌友们一看真的打伤人,一哄而散。毛志杰退了几步,慌慌张张,推起板车,从刘十三迷糊的视线里消失。

    牌友兴奋起哄,一人说:“别,毛婷婷的东西谁敢碰啊?人人知道她晦气,克死娘老子,还是个哭丧的,真他妈脏。

    另一人拍拍毛志杰的背:“亏得你不认她,不然也被克死。”

    她双手不安地绞着,说:“十三,他打你了?要不要紧?”

    毛婷婷小声说:“姓陈,广州人,到开发区建楼盘,跑山里吃饭,认识了。老陈比我大八岁,二婚,工地上的,晒得显老,但懂照顾人。”

    血涌上脑门,刘十三喊:“闭嘴!”

    刘十三寒暄:“大家好,要不你们继续,打完我再跟他说话。”

    刘十三说:“姐夫什么样儿的?”

    程霜环顾厨房,瓷砖台上依次放着发好的猪皮、木耳、干贝和海蜇头,桌上垒着水灵灵的黄花菜、莴笋、苋菜,中间一碗青嫩的毛豆米。旁边塑料袋打开,蛏子、羊肉、虾、蹄髈。屋檐挂着的腊肠、腌火腿也摘下来了,程霜吞吞口水:“外婆,太丰盛了,刘十三要结婚?”

    毛婷婷慌乱地晃手:“不是不是,有人看到跟我报信的。”

    我问过外婆,妈妈是什么样子,外婆不说。我就从别人妈妈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小镇的夏日,全镇懒洋洋,只有知了不知疲惫地鸣叫。汗水挂在眼角,刘十三觉得胸闷,闷到要爆炸,他也捡起一块板砖,指着毛志杰说:“松手。”

    毛婷婷说:“十三,保险不用退,换个受益人,填老陈的儿子,你看好不好?”

    刘十三笑了,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到时候去闹洞房。”

    刘十三倒没听说毛婷婷结婚的消息,三个牌友七嘴八舌地讨论。

    女孩比陶瓷还要洁白的面孔,滑下水珠。不会有人知道,山间平凡的院子里,有个女孩为什么哭。

    程霜临时编了一篇,五年级的刘十三,写的并不是这些。

    “反正她跟外地人去南边,广州啊,以后肯定不回来了,你赶紧弄点好处。”

    这是对毛志杰死心了,刘十三有些替她高兴,说:“好啊,按你说的办。我没事,只要你想通,外孙被打,王莺莺也不会怪你的。”刘十三认真地望着她,说:“婷婷姐,你要幸幸福福的啊。”

    小芳感冒了,妈妈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喝药,所以我的妈妈,也会像她妈妈一样温柔。

    刘十三说:“婷婷姐,你要结婚了?”

    牌友说:“翻个球,你昨天输的一千块还没给,走了。”

    毛婷婷脸腾地红了,年近四十的女子,原本鬓角有星星点点的白,这会儿不见了,估计染回了黑色。她不安地说:“对,国庆办喜酒,你和阿婆、程老师都来。”

    淡淡的圆月刚挂上天边,云彩绚烂,程霜溜进院子,大喊:“外婆,今晚吃什么?”

    毛志杰踩灭烟头,脸红脖子粗:“赢了就想走?我马上翻本,坐下坐下。”

    毛志杰刚点上的烟,一下摔掉,瞪着刘十三,牌都不洗,口水喷到刘十三脸上:“滚!她不是要结婚了吗?马上要给老头子做老婆,还要当后妈,他妈的真不要脸,滚,她买的东西我不要!”

    牌友看到刘十三,纷纷站起:“阿杰,有人找你,明天玩。”

    毛志杰龇牙笑:“退了,退给我啊。”

    7

    听镇上的人说,妈妈改嫁去了别的地方。她走的时候我四岁,连回忆都没给我留下。

    我的妈妈

    毛志杰随手捡起一块板砖,拍拍他的脸:“她花了多少钱?”

    我找啊找啊,找到最完美的妈妈。

    程霜悄悄走到桃树下,旧旧的方桌上摆着一缸酒酿,陶瓷外壁凝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像滚落几行泪。

    她捋了捋白发,说:“我去睡个午觉,你也休息会儿。十三的床干净,我早上重新铺过,天气热,别出去瞎跑。”王莺莺转身走出房间,一向精神的她背影佝偻,程霜望着,觉得她很孤独,也很苍老。

    不小心碰到她的东西,得回家拿香灰洗手,对不对?”

    8

    她忙着浇滚油,笑着回:“自己看。”

    姜片和蒜瓣在油锅蹦跶,王莺莺把砧板上的鲫鱼一条条放下去。鱼肚皮鼓鼓的,切口处黄澄澄的鱼子满到溢出。

    毛志杰唰地夺过保单,往牌桌上一丢:“你们听到了,每月两百块,一共十二年,我五千块卖给你们,谁要?”

    云边镇这个夏日最热的一天,女孩怔怔发呆,她在想,当年那个小男孩写一篇作文,写着写着,会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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