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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十三明白了,这小女孩是个诈骗犯,而且是个惯犯,现场其他人显然早就知道这点。他平复心情,绝地反击,对球球说:“一起走一起走,该回家了。”说着抱起球球,大步流星。

    中年男说:“你看你看,他们认祖归宗的大喜日子,你发什么火,吃面吃面。”

    牛大田额头青筋凸起,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你再喊一遍。”

    刘十三后脑勺吃了一拳,头晕眼花,跌跌撞撞滑倒,挣扎着想爬起来,保安们死死压住他。

    小女孩继续说:“爸爸,我饿。”

    刘十三说:“姑且相信你,你先拖住,我去买个单。”

    5

来劝:“少说两句,牛总生气了,万一真打起来怎么办?”

    程霜回过头,眨巴眨巴眼睛:“所以说,小镇多温柔啊。”

    牛大田气得笑了:“我今年二十四岁,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用保险单来威胁我。”

    她渴望地看着刘十三的面碗,里面躺着半块大排。刘十三慢慢把碗递给她:“孩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程霜,你负点责任,让她叫我叔叔。”

    “明天让王莺莺给你做。”

    刘十三没有回应,因为背上一阵湿答答。那么热的夏天,少年的后背被女孩的悲伤烫出一个洞,一直贯穿到心脏,无数个季节的风穿越这条通道,有一只萤火虫在风里飞舞,忽明忽暗。

    牛大田一个箭步,揪刘十三的衣领。程霜抓他手腕,过肩摔没摔成,保安们全部扑上来,屋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面馆的年纪,比刘十三大。能成为老店,说明它已经成为人们的生活习惯,每一道工序,都是为当地人的口味服务。机器轧的挂面,沸水中一搅,操进汤碗,加浇头。红烧大肠、葱油大排、梅干菜肉丝、香油荠菜、青菜牛肉,通通八块一份,送煎蛋或水潽蛋任选。

    刘十三冷笑,全部站着说话不腰疼,坐着说话更快乐,事到如今,趁大家都在关注程霜,自己躲远点比较好,哪知程霜在舆论旋涡中,紧紧抓住了他:“现在不开玩笑,这真不是我孩子。”

    程霜大怒,踹了他一脚:“你搞什么鬼,不就是弄砸保单吗?还给我脸色看!”

    一桌中年男女加了份咸菜,激情评论。

    牛大田说:“揍他。”

    牛大田猛地跳脚,吼:“别喊我牛大田,我叫牛浩南!我爹没文化,他妈的我自己不能改名字吗?就他妈老觉得我没文化是吧?上过大学有多了不起!别他妈的再喊我牛大田,我叫牛浩南!”

    小女孩甜甜一笑:“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说完凑过来,在蹲着的刘十三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刘十三说:“好的好的,牛大田。”

    牛大田惊呆了,摸摸下巴,肚子上的衬衣扣子绷开一颗,他顾不上捡:“你不早说,这是怎么了,真的假的……”

    场面安静,只有程霜发言。

    牛大田说:“那啥,你们愿意喊我啥,就喊我啥吧。对了,肚子饿不饿?洞三洞三,去买点烤串回来……”

    小女孩惊慌失措,嘴巴一扁,泪珠滚滚:“爸爸妈妈又不要我了!你们真的不认识球球了吗?”人物连名字都出现,事情更加郑重了。全体顾客和老板唉声叹气,仿佛程霜和刘十三真的抛弃骨肉。

    “咋这样呢?平时给个十块钱就完事

    “病危通知书啊,从小时候到现在,我收到过很多次了。”

    牛大田张张嘴巴,说不出话,程霜指着他,气势逼人:“牛大田,你是主谋!关进去两个月就枪毙!”

    围观群众不由得担心:“真带走啊?”

    牛大田说:“你再喊一遍。”

    程霜差点乐出声,两个受害者轮流幸灾乐祸,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球球左手拉刘十三,右手抱程霜大腿,毕竟年幼,控制不好演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女孩再次开口,带着哭腔:“妈妈,我饿。”

    田野边的小道,少年骑一辆自行车,载着女孩。

    女孩声音很低很低地说:“所以你不要喜欢我,因为我死了你就会变成寡妇,被人家骂。”

    “球球有危险。”

    小女孩的戏十分饱满,她踮着脚,夹起半块大排放到程霜碗里:“妈妈先吃。”

    程霜欣然说:“没给就好。路口那家面馆不错,我们吃面去。”刘十三还没解释完,她已经往面馆走了。猝不及防的刘十三跟在后头,浮想联翩,谁找程霜做女朋友,生活多么轻松呵!比如,“你跟那个女孩什么关系?”“朋友关系。”“朋友就好,我们吃面去。”

    整个面馆突然沉寂,轰然爆发一阵叫好声。刘十三听到脑后传来打击乐,老板用汤勺敲着锅边,为欢呼打起拍子。场面太诡异,程霜一手小心翼翼地扯回裙角,一手端着面碗,语无伦次:“嘎哈嘎哈你嘎哈?”

    老板“哐”地一敲汤勺:“恭喜你们,一家团圆!”

    4

    刘十三浑身一震。

    刘十三说:“牛大田。”

    看程霜那么轻松,刘十三接不住。他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消逝的女孩,不知道该怎么聊天。生命这个话题,对刘十三来说过于宏大,无从聊起,最多聊一些众所周知的哲理。他是有困惑的,四年级开始,到昨天到今天,面对面了,可以问什么呢?你要死啦?还能活多久?医生怎么说?他想,可笑,问什么都无能为力,简直可笑。

    程霜手里的碗抖得很厉害,说:“小朋友,我不是你妈妈。”

    刘十三傻傻望向程霜,她脸蛋红扑扑,努力保持庄严和郑重,穿着王莺莺替她补好的裙子,针脚藏进内侧,几乎看不出来。一滴汗滴到眼角,程霜偷偷擦了擦,依然高举自个的病危通知书,跟革命斗士一样壮怀激烈,全场被她唬住。

    “什么?”

    电影院小小的,程霜坐在门前台阶上,路灯打亮水泥地,墙角满满簇簇的月季花,她说:“小镇太温柔了。”

    女孩还说:“我可能明天就死了,我妈哭着说的,我爸抱着她,我躲在门口偷听,自己也哭了。”

    程霜伸个懒腰,说:“这玩意儿我多了去。”

    刘十三说:“她可能不是你的妈妈,但我一定不是你的爸爸!”

    程霜举起一张纸,喊:“牛大田,你要不怕被抓,就老老实实放我们出去。”

    “你说什么?”

    程霜气到打嗝:“我没有孩子!”

    小女孩又怯生生对他喊:“爸爸。”

    刘十三倒吸一口冷气。一切有了解释,程霜为什么东奔西跑,为什么再回小镇,原来她亲生女儿在这里。她逃避到天涯海角,还是逃不过自己的良心!母女相遇了,可悲啊,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在哪里!

    刘十三说:“我没给你脸色看。”

    那张纸四四方方,洁白纤薄,举在程霜手里微微晃动,她喊:“睁大你的牛眼,看看清楚,这是张病危通知书!”

    女孩说:“我生了很重的病,会死的那种。我偷偷溜过来找小姨的,小姨说这里空气好。”

    程霜去掰保安的胳膊,说:“松开,你们给我松开。”

    程霜随时会死的。

    3

    刘十三说:“好的好的,牛大田。”

    刘十三心里一阵疼,空空荡荡地疼,茫然起身,推开保安,从程霜手里拿过去那张纸,看得清楚,医生盖章,签名,医院盖章,严谨真实。

    刘十三接不住,他甚至想不到应该怎么反应,只能死死盯着墙上露出的红砖,脑子空白。程霜看他一直沉默,问:“明天继续吧,一定要拿下第一单,有没有信心?”

    刘十三整理好文件,拉拉程霜:“走吧。”接着望了眼小学同桌,说:“牛大田,你真没劲。”

    刘十三头扭过来,目光逐渐惊恐,面卡在嘴里,顺着他的目光,程霜低头,看见一只小手,一双含着泪光的大眼睛,委屈到噘起的小嘴,冲她弱弱地喊:“妈妈。”

    原来她从来没有撒谎。

    刘十三走神中,皱着眉头,盯着红砖。

    “我说,别拉我裙子!”程霜怒火熊熊,一转身,发现刘十三蹲在几步外,并未动过,一脸无辜地吃面。

    那年暑假,所有植物的枝叶,在风中唰唰地响,它们春生秋死,永不停歇。

    听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全场集体没了声音,大家不知道和当下有什么联系,只是觉得这五个字很可怕,似乎不能轻举妄动。

    阴险的刘十三奔向门口,裤管被人一拉,他朝下看,叫球球的小女孩无情地开口:“爸爸,不要走。”

    刘十三不能动弹,嘴里还在喊:“牛大田!你偷校长家的鸭子!牛大田,你烧镇长家的茅房!”

    刘十三和她并排坐,挠挠头:“怎么会温柔,刚刚还打架。”

    两人实在饿了,端着浇头堆起来的面,屋里几张桌子客满,等不到座位,找个角落蹲下来开吃。程霜扎紧马尾辫,也不管穿的是裙子,蹲在那儿筷子舞得飞快,含混不清地说:“真好吃,哈哈哈哈,赚到了……你别拉我裙子!”

    再比如,“你白天为什么不理我?”“我要工作。”“工作就好,我们吃面去。”

    中年男说:“作孽啊。这两个小年轻心肠真硬。”

    程霜仰起脸,月亮挂在半空,小镇背倚起起伏伏的峰峦,山形边缘浮动银白色。附近几户人家菜香飘过来,她闻了闻,陶醉地说:“土豆炒鸡块吗,还有青椒味儿。”

    “上面写得很清楚,我这个病情绪不能激动,肢体不能遭受剧烈碰撞,万一我内出血死在当场,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杀人犯!”

    刘十三问:“那你孩子在哪里?”

    中年女说:“你心肠软,你去把小孩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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