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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慎懂用兵,不熟用财,只知道若真的能够落实,可以帮很多士兵解燃眉之急。像六六那一次,他就不必偷盗军马拿取贩卖,还差点丢了军籍。

    俞知光摸了摸他的脸,又按按他腿脚手臂,再去确认后背,没有别的致命伤,大大小小伤口都不少。

    回到将军府内少不了是一番收纳归置。

    俞知光攥紧了水润光滑的牛角梳,看到薛慎跪坐到她身后,朝她伸出了宽大的手掌,“我帮你。”

    薛慎把角梳交回给她,双手拢了拢她的发,悉数拨到了左边肩头,露出秀美的颈项和右肩。

    俞知光对上他低垂的眼,泪一颗颗掉出来。薛慎低头看她乱七八糟的裙裾,“回去带你买新裙子。”

    “嗯。”

    出城时,他们就没预计会那么顺当,因此各自随身都带了伤药。俞知光快将一整瓶止血粉洒在了薛慎胸口,扎紧了包扎的布条,又从自己裙裳上撕下长条状的布料,给他一层层裹好。

    薛慎在军营好好休养了小半月,身体康复得比老军医预想的还要快。来时一身狼狈都是伤,离去时鸡零狗碎的行囊占了整整一车,全是俞知光今日添一些,明日买一点积攒起来的。

    薛慎手指终于动了动,摸上她耳垂,低声道:“当不了寡妇,别怕。”

    他灼热清冽的呼吸就喷在那小片皮肤上。

    颈脖、肩窝、后背、后腰……俞知光怀疑薛慎对人体穴位图比她记得更清晰,否则怎么每按下去,都精准地掀起酸痛,她浑身软下去,感觉身子都轻了好几两。连日伏案写细则而僵硬的肩颈,也变得柔韧。

    小娘子水杏眼亮晶晶的,仿佛对他醒来这件事很是欣喜,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厌其烦地应着。薛慎刮了一下她秀气的鼻梁。

    俞知光跌跌撞撞跑下神台,在他身上摸了一手湿漉漉的血,“你哪里受伤了?”她顺着他肩膀摸下去,发现是胸口的位置,再偏一寸,就到心头了。

    “刚醒,没不舒服,早就不烧了。”薛慎摘下她的手,朝她扬了扬手中那叠纸,“这是什么?”

    薛慎慢条斯理梳着她的发尾,这一次,一分一毫也没有弄痛她。俞知光一头及腰长发披着,看向镜中他低眉敛目的英俊模样,心跳无端又快了几分。

    薛慎抱着她往拔步床去。

    俞知光同元宝忙碌完,到汤泉间舒舒服服地泡了澡,快把十根手指都泡起皮了,回去对着梳妆镜通发,恰好看到了薛慎从小净房里出来。

    “要想这么久?”

    薛慎渐渐地恢复力气,胸口那种随呼吸牵扯到的疼痛感,亦慢慢减缓。

    他睁开了眼,率先看见了苍褐色的行军毡布,行军营帐的穹顶透出些光,他回到了军中。自己身上已整理得干爽整洁,穿的是在将军府燕居的棉袍。

    小娘子肩头看着圆润,秀气。

    上面密密麻麻是一些细则,涉及军中账房的银钱借贷、数目、期限、管理方式等。

    “为何呀?”俞知光困惑地歪头。

    山野里荒废的寺庙,又恢复了无人造访的寂然。

    搁在平时里,是寻寻常常的一眼。从军中回来,便恍若有了截然不同的缱绻意味。

    “嗯,反正军医说,你至少也得再养一个月。”

    他看着她明显尖了一圈的鹅蛋脸,放下床帐。

    俞知光眼睫颤了颤,以为他要亲下去。

    伤口包扎完了,出血的速度慢下来。

    她轻轻把脑袋靠在弥罗佛像的肚皮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听见“哐当”一声,像是刀柄跌落在地上,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俞知光顺着它身上插的箭去摸,箭头穿过马铠才扎入皮肉,不算深,还能勉强跑一阵。

    “薛慎!”

    翌日清晨,胸腔被压得快透不过气。

    但把她隔绝在一方安全的天地中。

    如果不是薛慎,那薛慎……他还活着吗?

    地砖上映着窗边漏出的月光,呈现霜白色,上头一大滩因幽暗而变得深黑的痕迹,浓重血腥味顺着风飘来。男人靠在红漆木柱前,一条腿曲起来,手上还握着要包扎伤口的撕得布条,头偏过去,双目闭起。

    等真挨近过去,又觉得硌人,那盈盈一握的腰,靠着秀骨和一口气支撑,始终是他归途上的依靠。

    他留心听着,很偶尔才听见俞知光的一两句声音。明明那次发高热,她吱吱喳喳地闹了他三日。

    俞知光就在他营帐里,一点声也没出,侧坐在行军榻的床头小桌前,握着根毛笔在纸上写什么,垂着眼眸很专注。挡帘微微晃动,有人在外头咳了咳,俞知光没留意他醒,抛下笔,脚步轻轻地出去了。

    军中为避免士兵之间相互偷盗,贵重物品与银钱都在行军账房中存放,每月发军饷时支取结算,让他们休沐时领回家。俞知光写的细则,把行军账房当成了一个小小的钱庄,士兵家庭陷入重大困难急需用银钱时,可以从共同存放的钱里借,不计利钱,但必须在限期内还清,否则就从下个月军饷里扣。

    “薛慎,你怎么还不醒?”

    两人在镜中对视一眼。

    等过了似乎天荒地老那般漫长的时间,又或许只是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外头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俞知光全身寒毛束起,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薛慎这一觉睡得很沉,耳边前前后后,好几拨人在说话,鼻尖闻到浓重药味,他似乎搬搬抬抬,被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又换了好几个地方。

    “薛慎。”

    薛慎热烈得过分的吻唤醒她时,她就想起来了。

    “嗯。”

    薛慎睡得近一些,避开伤口,将她圈紧。她自己就是个软心肠的活菩萨,救苦救难,也救他。

    薛慎摸了摸追电,用最后力气翻身上了踏雪,眼皮实在沉重,失血过多让他手脚发冷,神思凝聚不到一点上,清醒前最后的记忆,是俞知光载着他,旁边牵着步履略慢一些的追电,往最近的官驿去。

    俞知光拢紧了裙摆,视线哭得模糊,还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外头任何的动静,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帘,听得不甚真切。

    俞知光还是不敢出去。

    “薛慎。”

    “嗯?”

    “要碰上灾年,人人家里都有急难?                                                怎么办?”

    挡帘掀开,俞知光愣住,手中六六送来的账簿都差点没拿稳,“薛慎,你几时醒的呀?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坐到行军榻旁,抬手摸摸他的额。

    “会规定能够借出去的银钱总数,而且将军府会先拿一笔钱出来垫底,作为保证。还要问问寄存银钱的士兵愿不愿意加入这种互助的形式,总之,还要算好多好多账,没有一两个月想不明白的。”

    那阵脚步声在某一刻停止了,响起了布料撕拉的声音。如果是薛慎,他会在第一时间跟她讲话,告诉她危险已经解除了。

    俞知光轻轻推他,叫他躺回去休息,自己躺到他身侧紧挨着的另一张行军榻上,眼下正是午歇时分,整个南营都静悄悄的。她侧过身来,把薛慎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去蹭了蹭。

    《误嫁凶悍武将后》

    她思量了一番,还是把薛慎搬过来养伤了。

    薛慎躺着睨了一眼,外头是六六,他慢慢撑坐起身,拿过她留在案头的黄麻纸。

    薛慎半身重量靠着她,眼皮勉强支撑起来,同俞知光找到了之前留下的踏雪和追电。追电侧身倒在地上,望见薛慎,嘶鸣了一声,又踉跄着站起来。

    温热的血不断涌出来,她接过薛慎手里的布条,手抖得怎么也拉不开他的衣领,她五指握拳,往薛慎身后的木柱砸了一下,砸得指骨发痛,手背皮肤被木刺摩擦出细小的伤口,手指张开又合拢,背后冒出热汗。人冷静下来了,立刻去解开他腰封和衣领。

    军营里生活不如将军府细致,但老军医对刀伤的治疗用药有经验,也知道怎么康复得最快。

    俞知光试着想了一下,发现她想不出来,她好像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薛慎的日子。

    铜铸佛像内,昏暗冰凉,充斥着陈腐的铜锈味。

    他翻开第二页补充的说明,细细看起来。

    “可以了,薛慎。”

    “我陪你在军营里住,闲来无事想的,还很潦草简单,有很多要和账房先生一起商议的地方。”

    薛慎依旧闭着眼,唇在月色里似乎浅白了几分。

    等薛慎恢复了些力气,架着他往寺庙外走时,才看见满地七倒八歪的黑衣人尸体,都被拦住了门槛处。浓云遮住了半边月亮,她只隐约看到轮廓,但能从久久不散的血腥味,零散在地的沾血白刃上,看到这里发生了怎么样的一番生死拼搏。

    “薛慎……”

    她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去探,又侧脸伏在他胸口,去听他的心跳声。

    “我看你往后也不用菩萨庇佑了。”

    她挪动发麻的腿脚,顺着薛慎留给她的那道窄窄的缝隙,钻出了佛像,借着佛帘遮挡,探头往外看。

    她不说话,抱住他又不敢压到他伤口。

    有隐约的打斗声,有人痛呼,有人讲话,唯独刀刃划入皮肉那种沉闷细微的动静,一次次扯紧了她心头那根弦。良机,一切都停息了。

    待腿脚的穴位也按完,俞知光舒服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眼睛一眨一闭,就陷入了沉眠,顿时忘了她一刻钟之前在害怕又期待什么。

    可薛慎布满茧子的手掌抚过,像揉按穴位般,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激起一阵酸软痛痒,尔后是血气重新流动的更强烈舒适。

    角梳在他掌心变得纤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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