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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胜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双手攥拳捏的骨节咔咔作响,脖子上青筋迸发,似乎变成了一头狂怒的猛兽,随时都会暴起噬人。而此时屋内其他人的脸色也是极为愤怒,纷纷破口大骂起那些强盗来。

    要说古代读书人的心思就是多,什么都能和天命搅合到一块去。此时的江腾麟浮想联翩:“前明成祖号称真武大帝转世,赵新之前又打出了前明的旗号。我的老天!难道天命真的......”

    “都让开!都让开!江先生来了!”

    几十个民工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龙头下被冻住的泥地才挖开了一小半,不过一个巨大的石雕怪兽已经初露端倪。在场的民工围在四周议论纷纷。

    “报告!”

    “说不好。看着像是个龙头。我以前去庙里烧香,见过龙的画像。不过龙的脖子没有这么粗的啊。”

    “首长之前让我们找的石碑没找到。不过,不过我们刚才在河谷里发现了一个石雕。现在万造大人已经带了人去那里,准备把泥挖开后,用绳子给拉出来。”

    乌坎贝似乎没听见一般,只是发呆。这时旁边床位上的一个伤员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这位大人,他叫乌坎贝,家住看丹河边上,离我们村子不远。他家......他家太惨了!”

    几个伤员叽叽喳喳中,乌坎贝茫然的转头看向窗外,口中喃喃道:“家没了,家没了......”

    此时江腾麟的心中波澜乍起,他是看过一些杂书的。在道教文化里,玄武于八卦为坎,于五行主水,象征四象中的老阴,四季中的冬季,同时也代表了天之北陆。在秦汉盛行一时的谶纬学中,玄武象征着幽冥、壬癸、智德,之后道教将其吸纳为护法神,称为执明神君,北极真武大帝(又称荡魔天尊),同时也代表五帝之一的黑帝颛顼。

    “江腾麟谣言惑众,欺骗你们。这人是别有用心!谁要是再敢散布这些狗屁话,老子就把他送回岛国啃人骨头去!”

    报仇找错对象了!现在还成了北海镇的俘虏。乌坎贝已经懒得去骂那个曾对自己信誓旦旦保证,北海镇就是鄂罗斯人的朝廷官员了。

    他低头打量了下屋里,眼睛最后却落到瑟尔丹背后的箭袋上。于是便从中抽出一支黑色的长箭,对乌坎贝道:“这位兄弟,我刘胜对天发誓,从今天起,北海镇数千将士都是你的兄弟,我们一定会帮你报仇!”

    “哦!”一众干活的民工恍然大悟,原来这真是神兽。

    

    “说!”刘胜厉声喝道。他对这个士兵的突然到来显得极为不满。

    “他在说什么?”乌坎贝说的是满语,刘胜听不懂。

    不过江腾麟那番“天降祥瑞”的言论,却在富尔丹城内引发了轩然大波。刘胜一怒之下,把江腾麟给关了禁闭。

    乌坎贝吊着左臂,沮丧的坐在窗前,呆呆的看着外面。他这个样子已经很多天了。

    刘胜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屋中的伤员,对身边一人问道:“这些人恢复的怎么样了?”

    感谢江户时代幕府让底层民众保持无知,禁止除儒教、佛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吧!这些来自岛国的流民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祥瑞一无所知。要是大清的流民在这,谣言早就满天飞了!搞不好谁就敢鼓捣出个“玄武教”来。

    刘胜看了看乌坎贝两眼,摇头叹道:“你说你们,好好的不在家呆着。跑这里跟我们打仗,真不知道都怎么想的。”

    “这是什么怪物啊!龙头,龟身。”

    “什么?!”干活和围观的民工都沸腾了,到了晚上,这一谣言已经扩散到整个富尔丹城。

    刘胜站在石雕上面,指着背上的那个长方形凹坑对围观的众人大声说道:“看见没?!这是用来放石碑的,不是什么神兽,也不是玄武,就是个王八!”

    江腾麟道:“这是龙子之一,也叫玄武,乃北方之神。”

    “弄出来再跟我说!”刘胜深呼吸了几次,使自己从暴怒中平静下来。对瑟尔丹说道:“瑟尔丹,你帮我跟他翻译。他家人仇,我们帮他报。如果说假话......”

    “啪!”的一声,在屋内众人的目光中,那只黑色长箭被一撅两段。

    小农经济社会里,农民最大的担心就是对未来没有任何把握。既然是靠天吃饭,土里刨食,那老天就不可能总是风调雨顺。因此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他们在灾害出现之前,期待有人能保佑他们平安;在灾害来临之时,期盼着尽早结束灾害,减小损失;同时还希望有人能保佑自己身体健康;让逝去的亲人能进入天堂,享受冥福,得到一个不再受苦的来世。

    他扫视着下面的流民,但凡和他对视的,都被吓得低下了头。

    “江先生,赑屃是什么东西?怎么还长了个龙脑袋?”

    只见为首的一人身材极为健硕,脑袋都快挨到房顶了。他进门后一把摘下头上的厚皮帽子,露出了长着毛茬短发的脑袋。

    在距离朱尔根旧城西南十几里外的绥芬河河谷里,一个埋在泥土中的石像周围正站着几个人,正看着露出地面的那截外观奇特的头部议论纷纷。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十个从富尔丹城赶来的民工正赶着马车,带着粗大的绳索和其他工具来帮忙。

    “狗屁的天降玄武!明明就是王八驮石碑。”刘胜看着眼前这座号称“数万斤”的石雕,估摸着撑死也就是十几吨。他明白自己那位好哥们的的用意,赵新这是要寻找能证明这里是中国历来属地的历史证据。

    “胡说,你刚才还说脖子太粗呢!”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绥芬河已经从两岸向着中间结冰,现在只剩了河道中间大约两米的位置还可以行船。照现在这个温度,估计再有十几天就会全部冻上。

    一个身穿白大褂,脸上戴着口罩的人说道:“这里的都是轻伤员,目前恢复良好。走路没问题,但是干活是不行的。”

    “龙!我的天,这龙头都这么大,那下面的身子得多长啊!”

    去年发生在看丹河畔的那场惨剧,在这个伤员半是官话、半是满语的解释下娓娓道来。瑟尔丹帮忙解释,一屋子人里,除了发呆的乌坎贝和讲述者,其他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众伤员只见一个年纪大约在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白迷彩防寒服的中年人走到乌坎贝身前,坐在床沿上用满语问道:“兄弟,你在说什么?能跟我聊聊吗?”

    “你们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之后两天,为了把这座赑屃石雕从泥地里拖出来,上千人累死累活的花了两天时间,先是铺设枕木,靠着人拖马拉,最后终于把它弄到了朱尔根城下。

    而等到刘胜知道这一谣言时,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赵新临走之前曾经随口交待过,让人在河谷中寻找一座石碑。他随口一句话,下面的人跑断腿。一连找了十几天,石碑没找到,却在河滩的泥地里发现了这个龙头。要不是河滩的泥水已经被冻住,这里根本没法过来。

    几个能听懂官话的边民低头认错,口中解释道:“是朝廷征调,我们也不想的。求大人开恩,放我等回家与亲人团聚。我等再也不敢和大人作对。”

    于是,那座没了石碑的石头“王八”就这样孤零零的矗立在朱尔根城下。刘胜对此还不放心,特意派了两个士兵巡逻,只要是有人敢去叩拜,一律抓起来关黑屋,饿上两天再说。

    “去年入秋的时候,他家来了几个金毛高鼻梁蓝眼睛的家伙。乌坎贝只是好奇的问了一句,谁想对方二话不说,上来就开枪打伤了他。老婆、儿子、女儿都被杀了,尸首被丢进了河里,房子也被烧了!”

    中国的历代传统样瑞观念认为,上等祥瑞就是麟凤等五灵降世,此乃王者之嘉瑞也。遇有黄龙见、礼泉涌、河出龙图、洛出龟书、山出器车、泽出神马等,说明人君有德及山陵。

    几人议论了好一会儿,运送铲镐的马车到了。众人这才开始小心翼翼的清楚石雕周围的淤泥。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个神物?”

    (注:这座石碑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是唐代渤海郡王大祚荣所立。到了清代的时候,石碑已经不见,只剩了驮碑的赑屃。清人的笔记中曾有记载,之后再无下落。)

    窗外人影晃动,遮蔽了乌坎贝的视线。没过多久,五六个人打开门走了进来。屋内的十几个赫哲费亚喀伤员惊讶的看着进来的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龙子也是龙。”

    想到这里,江腾麟眼珠一转,故意惊讶的叫道:“天降玄武!这是祥瑞,祥瑞啊!”

    随着围观人群让出一条缝隙,江腾麟走了进来。当他看到眼前的这座栩栩如生的怪异石雕时,惊讶的说道:“这是赑屃(bìxì)啊!”

    他说完走到乌坎贝身前,指着对方的受伤部位解释道:“左肩中枪,没有两三个月什么也干不了。”

    中国古代秘密教门之所以能长久不衰,蔓延不绝,除了外部环境外,底层民众的内在精神需求直接影响了教门的发展。

    看着递到自己手中那断成两截的黑色羽箭,乌坎贝用右手攥的死死的,原本无神的双眼里渐渐有了一丝光芒......

    “首长!首长!”压抑的气氛中,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年轻的北海镇士兵走了进来。

    “幸亏乌坎贝命大,被几个好心人给救了,又在姓长家里养了半年,这才活了下来。今年我们一起到德楞恩木城缴人头税的时候,朝廷派来的官员说......说大人你们就是那些金毛高鼻梁的鄂罗斯人,要来抢占我们的土地。乌坎贝二话不说,第一个就报了名。朝廷发下的银子和布匹他也不要,都分给了别人。结果......”

    伤员说出这样的话,顿时引起了屋中这些人的好奇。刘胜让那伤员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一个北海镇士兵凑过来打断道:“这不就是块石头吗!哪来的神物,别胡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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