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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本说请方太医,可陛下那处他走不开,便告诉臣您今日来了太医院,殿下本就只信得过你爹,你爹又信得过你,你自然是其间医术最佳,最值得托付的医师。”

    他只当她是个生了病的寻常姑娘,蹙着眉问。

    医家对待病人本无私心,他又是个闲云野鹤,自然更不遵从尊卑身份。

    他刚甩了甩衣袖,便见一个红了眼眶的女使迎了上来。

    “你放我下来。”

    季珣立在朝华殿的桃树下,任凭花落了满肩。

    他不该罔顾她的意愿,不该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不该如此强势地占有她。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言重了,可那时见他抱着她,他便克制不住心中的嫉妒。www.yilou.me

    “下不来。www.qiuyi.me”

    “她怎么样?”

    “这是长宁公主?”

    她想都没想,抬手扯住了那人衣袖,轻轻唤了句:“阿娘。”

    他其实十分憎恨这样的自己。

    少年自有傲骨,对上他时却是不卑不亢。

    “阿娘,盈儿难受。”

    他心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夹杂着懊恼,夹杂着酸涩,夹杂着失望,夹杂着自厌,却不能将他的弱点同任何人示出,只得在瞥见宋池折返的身影时,悉数化为一贯的无波无澜。

    轻手轻脚走至纱幔前,却怔住了。

    她究竟是怎么躺在这儿来着?

    “若觉得不当讲,便别讲了。”

    “阿娘?”她唔哝唤道。

    持盈不知混混沌沌行了多久,终于见了朝华殿的牌匾。

    “你是新来的太医?快随我进来,公主她晕倒了!”

    她望着他,被他吃干抹净的唇有些发白,微微颤了几下,而后轻蔑一笑,指着他的心口道:“殿下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我知不知羞,殿下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她打断了他,微微冷了声。

    贺九安没听她的,只觉得他那话不妥,微微凝眉,对季珣道:“殿下,公主是受了伤。臣遇见……”

    “去冰室里取些冰来。”

    她抑着火气,软声道。

    说罢,他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啧啧啧……医术最佳我认了,但这最值得托付的名号,还是赐给我爹吧。”方归云咂咂嘴,“他就是你们殿下的狗腿子!”

    他摸了摸额上的冷帕,已被体温熏得热了起来,瞥见屋内放着冷水,便亲自替她摆了一摆,濯去热气后,又搭了回去。

    “去请太医。”

    “放肆。”他沉了脸色。

    不理智,不冷静,不知权衡利弊,不像一国储君。

    他惊讶于她的反应,可他身为医者,望闻问切便已能知其病由,着实不必非要逼她亲口说出来。

    他本想折回东宫,却仍放不下心,回身盯着紧闭的殿门。

    他见她如此漠视自己,却非赖在旁人怀中,讥诮的嗓音中含了几分森寒。

    她抿抿唇,攥着贺九安衣襟的手紧了紧,瞧都不瞧他一眼,脸上挂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哪里难受?”

    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只冷声道:“都别碰我!”

    可曾经也是她口口声声说要与他长长久久在一起,是她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生怕惊了她。

    谁料她一听是男子的声音,即刻缄了口,微微瑟缩一下,连扯着他衣袖的手都收了回去。

    “回殿下,方太医走不开,臣便请了方小公子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整个叶府,唯有阿娘会照顾自己。

    隔着重重帐幔,方归云看见榻上蜷着的少女,眉心一跳。

    谁人不知贺九安待她有男女之情?

    “你远远跟着她。”他低声吩咐宋池后,转身对贺九安道,“你随孤进来。”

    正在为她冰敷的方归云一怔,抬眼望了过来。

    “殿下,方小公子也太不识礼数了,臣去知会方太医,让他好好教导他一番……”

    她讶然抬眸,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似乎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会从他口中说出。

    可他听她说讨厌自己,看见她含着冷意的目光,便会开始自我怀疑——他是不是错了?

    谁人不知她自小便喜欢缠着季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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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三日前,四伯家的堂兄诓骗她,说她身量小,只有她能替兄弟姊妹们下井捡毽子。

    “殿下留步,公主此时……怕是不想见您。”

    他听得清清楚楚,她唤的不是母妃,是阿娘。

    原来,她在九安怀中红了脸,是因为她生了高热。

    他

    后来,并未有人通报她身体不适,他便也疏忽了为她请医。

    可还未来得及踏入其中,便被拎着药箱出门的方归云拦下了。

    她为何劳累,又为何惊惧,他比谁都清楚。

    “她这些日子当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四肢困重,畏寒怕冷。”说着,他顿了顿,抬首直视着季珣的眼睛,“加之这两日劳累惊惧,故而引起了高热,需要好生静养。至于足踝,只是扭伤,冰敷消肿即可。药方我已吩咐了她的宫人,至于殿下您,还是莫给病人添忧才是。”

    “长宁,你知不知羞?”

    “小公子,慎言。”宋池神色一凛,“狗腿子可不是什么好词。”

    “宋大哥,为何偏要我来?”

    短短几步,便出了满额头的细汗。

    方归云手里捻着根草药,不情不愿道。

    她哂然一笑,转头便走。

    “这是孤与她之间的事情。”他淡淡道,“不劳你操心。”

    怎地如今,他觉得自己仍是不对呢?

    *

    “敢问殿下,公主是否曾寒气入体,却始终未好好调养?”

    他那时不但不知,还对她恶言相向。

    季珣与贺九安对视的瞬间,默契地放了手。目光错开,又一同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他不论怎样冷静,不论怎样克制,却都是徒劳。

    “我是医者,自然只为我的病人说话,顾不得什么放不放肆。”

    季珣来的时候,只见宋池站在院子里。

    劳累惊惧。

    是她上一世的结局,才令他觉得推开她、冷淡她,是自己大错特错了。

    她最后看见的,便是倒立着扑向她的拂云,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地如此狼狈。

    持盈迷迷糊糊间掀起眼帘,只觉得有人影在身前晃来晃去,可眼皮上似乎挂了两只重担,又迫着她压了下去。

    她面色潮红,唇色却苍白如纸,头发因被冷汗浸湿,微乱地贴在额上,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脚踝裹着层叠的厚纱布,已浸出些药香。

    她觉得在理,便沿着绳子爬了下去,谁料刚到井底便崴了脚。

    她没力气往上爬,这井又黑又深,只能呜呜地哭。

    “得得得,追随者,追随者成了吧?”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才能短暂留住的小姑娘,却因旁人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红了脸,就觉得困在心房里那头名为“自私”的野兽呼之欲出。

    她身上忽冷忽热,额上的汗似乎变成了湿淋淋的冰水,混杂着杂七杂八的思绪,倒灌回脑袋里,几乎头痛欲裂。

    他想起方归云方才道,她不想见他。

    他许久没见过小姑娘这般虚弱的模样。

    然这句话他并没宣之于口,只是收敛了先前的不情不愿,染上几分认真。

    她强忍着痛,跳到季珣面前。

    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扶。

    她闭着双眼,感觉额上倏然一凉。

    她话说得隐晦,可涌动在眼下的三人之间,却又带着些剖陈般的直白。

    井外的兄弟姊妹们见出了事,便作鸟兽散了。

    宋池自是知道长宁公主在殿下心中的分量,闻言忙拎起方归云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殿中,又颇有规矩地候在了门外。

    他念起那日在清凉殿时,方归云在他耳旁落的话,只瞪了宋池一眼,便匆匆往寝殿方向走。

    跌跌撞撞的小姑娘在潇潇桃花间显得孤单又倔强,好似一只翩跹在寒冬粉雪中的蝴蝶,纵然失了温暖与庇护,却依然要固执地飞往春华,浑然不顾霜早已打穿了蝶翼。

    紧接着,足踝处也传来了丝丝冰意。

    “无妨。”他回过神来,淡淡开口,“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真本事的天之骄子,素来便自傲些,随他去吧。”

    他想起那个更深露重的夜晚,她自寒凉彻骨的湖中,被他强行捞回来。

    “九安哥哥,你放我下来。”

    又有谁人不知,季珣为了强留她在身边,做了怎样的绝情之事?

    他只进去瞧一瞧,只一眼便好。

    宋池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推搡着方归云,正往朝华殿处走。

    他垂眸见她唇线紧绷,俨然一副愠怒之态,便弯身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他一滞,却仍是执拗道:“你的话重了。”

    “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宋池应下转身,他推开书房房门的刹那,又补了句:“请方太医。”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言。

    季珣说是昨日便赐居于她,实则她是第一次来这座宫殿,推开殿门,一路摸着扶廊,只觉得所有的景致天旋地转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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