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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与贺九安的七日之约。

    可他先等来的,不是扑通的跳水之音,而是身后的一束火光。

    她想逃。

    她虽有些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

    “她可喜欢?”

    影卫将头埋得低了些。

    贺府本就有式微之迹象,如此,便是把半个宫城的防控交于其手,属实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敢轻易将其除去的筹码,便许嫁嫡女,封为皇后。

    他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音色淡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影卫依着他的吩咐,日日来回禀。

    上一世他没能送给她,这一世她却不屑一顾了。

    瞒着任何人,找遍了看似合理的借口,只为了与他彻底作别。

    季珣自书案上的奏本堆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

    月色下,池中泛起的水汽似化成了袅袅的雾,渐渐弥漫至不远处的密林中,溟溟蒙蒙,令人看不真切。

    那日,她说要他离她远些,他都没有这般难受过。

    持盈笼在烛光里,看着拂云把嫁衣收入柜子最底层,秾丽的容颜流露出一缕落寞。

    谁料她眸中含泪,对他道:“隨儿!是娘自愿来的!你做下这样的事,娘实在愧对贺家列祖列宗!”

    “殿下当真要放公主出走吗?”

    没想到他在影卫每日带回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窥见了一个秘密。

    “殿下……”跪在地上的暗卫有些惶恐。

    而如今,她却当真要走了。

    她怎么能离开他?

    “回殿下,公主求贵妃娘娘赠她一叶小舟,说是宫中水多风景好,六殿下喜欢菱角粥,她想泛舟湖上,为他采些鲜嫩点的。”

    季珣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她的大婚之日。

    今日还是她头次对他发脾气。

    她把手探入盒中,本想拿起来瞧一瞧,却在触及那柔滑纱缎时收回手。www.yunmo.me

    不行!

    “母亲……”他抬起眼,“你们不是素来反对孩儿娶她吗?孩儿助她离宫,本就遂了你们之愿,不是吗?”

    握笔的修长指节隐隐发白,落在奏疏上的一撇抖出细微的墨丝。

    只有他才能护着她!

    “是贺侍郎。”他沉声道。

    那日,季珣宣贺丞相入宫,便是命其将这道调令放置于府中贺九安能寻到,却又不轻易寻到之处,好让他起了心念。

    他怔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快步向前,去搀他那瘦弱的娘亲,“您起来……”

    下一瞬,他的母亲倏然跪在草地上。

    季珣只闭了目,不言只字片语。

    “是……贺丞相?”

    这话好似极细的绣针,自他的心脏骤然穿过,带出一条血珠,颤颤巍巍地滴进五脏六腑。

    “回殿下,五公主并未细看,只叫侍女收进了衣柜里。”

    “不必。”他声音放得极轻,“涵虚池衔接宫墙处的守卫如何?”

    季珣带人站在林子里,远远望着月下倩影,面色沉静,只有眸光起了丝波澜。

    他诧异回望。

    “……是娘娘?还是殿下?”

    春

    毕竟要想支开禁卫军,有了调令,可比旁的办法容易许多。

    他不要这样!

    这件嫁衣,可是他请了百名绣娘,绣了整整三年。

    若是她真的自在逍遥天地间,再待他几年……几年后,他使命尽了,便能去寻她,而后陪着她,一起坐看云起云舒。

    “贺大人取了皇后娘娘放在贺丞相处的调令,将今夜值守的禁卫军支开饮茶了。”

    上一次,还是他在宸宫之中,听见她薨逝之时。

    “回殿下,贺大人约了旧时诗友,也就是户部的温大人,一同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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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她总是对他笑。

    “不必了。”

    船桨拨水之音越来越大,他手心不禁渗出了些汗,只待她跳下水,游出来,好为她披上遮寒的锦衾。

    却丝毫没觉察窗边略过一只黑影。

    曾许日后调令半城禁军之权,求娶贺氏嫡女,允她皇后之位,日后诞下麟儿,便封为太子。

    他这才知道,那日心中想的“不见也罢”,只是因为他笃定自己不会与她再也不见。

    贺丞相不言,权当默认。

    他往贺丞相身后看去,并未瞧见他那性子懦弱的父亲。

    微弱的火光离他越来越近,照着他一贯清隽温和的眉眼。

    他搓了搓手,怀中抱着为她准备的包裹,心中隐隐有些期盼。

    一个被心爱之人和好友瞒着的惊天秘密。

    “回殿下,公主近日特别喜欢呆在清凉殿中的长乐池中,一去便是几个时辰。”

    它倒映出娘亲反捆着双手,被在那持火把之人一把扯过的落魄之态。

    她是真的变心了吗?

    他是他的近卫,自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有些事情他从来不说,却不代表他从来不知。

    “回殿下,公主将小舟匿在了涵虚池的荷花丛中,每日划上一时辰取乐。”

    朝臣见他面上疲色日渐加重,纷纷赞他孝极。若不是为博一个贤名,他当真是懒得再装下去。

    他只懵了一瞬,便理清了因由,凄然一笑,双目登时红了。

    “臣在。”宋池如影随形。

    “是您故意纵我取走调令?”

    “大伯父!”贺隨的眼睛瞬时瞪大,“你放了我母亲!”

    “知道了。去告诉宋大人,宣贺丞相入宫,孤有要事寻他。”

    贺丞相往前迈出一步,斥道:“荒唐!你娶与不娶,那是长辈之间的事,岂容你自作主张!九安,你猜我为何会在此处?今日你若执意放她,便是置贺家全族于不顾,你母亲不过是先一步去罢了,你以为陛下追究起来,谁能逃得脱!”

    七日之约已至,亥时,夜阑人静,各宫皆已睡下。

    拂云瞪大了眼睛。

    春猎那日,她在帐中的主动撩拨,都是假的吗?

    “呵,他为了她,倒是什么都敢做。”

    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这种不可言说的恐慌。

    他垂着眼帘,淡淡道:“下去吧。平日里留心些,莫让她察觉你们跟着。”

    ……

    “属下明白。”

    “收起来罢。”

    贺丞相铁青着一张脸。

    “回殿下,温大人弄了本伪造道通关文牒。”

    “对了,再派些人盯着贺大人。”

    他将手中的狼毫“啪”地丢在案上。

    撒完了火,她却没回清凉殿瞧他送的及笄礼。

    持盈轻装简行,蹑手蹑脚地出了清凉殿,一路躲避着巡视的禁卫军,来到早已掩藏好的小舟旁。

    公主前些时日还盼着嫁给贺公子,怎地今日便没了兴致?

    日子一天一天地飞快掠过,他当真守诺,再未去见她。www.yuying.me

    逃离他,逃离宸宫,逃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是。”

    而他却只会让她生气,让她落泪。

    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再次拿起笔来,却是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回殿下,温大人赠了贺大人一只包裹,神情提防,似是怕人察觉。”

    “隨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

    听东宫的影卫说,她与贺九安去了涵虚池,呆了许久,回来时连步子都较先前轻快。

    整日里除了朝事,便是去养心殿喂陛下服那不许他病好,却又吊着他性命的药。

    他决不允许!

    这嫁衣,怕是再也用不上了。

    “殿下,是否要将公主拦下?”宋池小心试探。

    他母亲是贵女出身,本就体弱,常年缠绵病榻,如今却似一个将被发卖的奴仆。

    她笑起来的时候,常常弯着杏眸,宛如一双落进蜜霜的月牙儿,把娇甜勾在了他的心尖上。

    “你不要叫我伯父。你行今日之事时,可否想过日后因果?”

    他不能这样。

    皇后一切以长兄为重,便将调令赠了贺丞相。

    可他的母亲宛如被钉在原地,仰起脸来,柔声开口:“隨儿,娘求你,向你大伯父认错,向殿下认错,好不好?你若执意带走长宁公主,娘只能以身投湖,以平你今日犯下的条条死罪了!”

    当年陛下身为先帝五子,非嫡非长,却颇具野心。

    而那双眸中,如今却满是不可置信。

    待他走后,季珣搁下笔来,再没了批阅的兴致。

    宋池见季持盈自枯荷遮掩下缓慢行船,殿下却依旧不动如山,不由心急。

    “宋池。”他开口唤道。

    宫墙外头,正立着静候持盈的贺九安。宫城之中尚有余灯,可外面却是漆黑一片,和着阵阵水汽,他不禁觉得生出了许多凉意。

    *

    不是割心剜肉的彻骨之痛,而是一瞬间失了五感,坠入一片虚无,此后,喜怒哀乐皆与他无关,只能数着日子,静候着自己的死期。

    他附耳吩咐了些什么,宋池允诺转身,却被他再次叫住。

    他静静听着墙内的动静。

    “公主不展开瞧一瞧吗?这样好的料子,又辅以金丝缝边,您看这衣襟上落的蝶羽刺绣,还是雀羽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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