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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死了。

    死于恐惧。

    三个妖蛮巨人围坐在旷野中央,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在灰雾中映出一片妖异的橘红。

    她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到了耿昊的脸,一张和妖蛮巨人一模一样的、粗犷而狰狞的面孔。

    从旷野边缘到迷雾深处,耿昊走了大半个时辰,没有碰到一个活人。

    火上架着十几串烤肉,穿肉的不是铁签,是红柳树脂削成的粗木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还在咧嘴怪笑的妖蛮巨人。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响,攥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一个妇人蜷缩在路沟里,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已经没了气息。她的后脑被妖兽啃去了一半,但双臂依旧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箍着那团小小的襁褓,僵硬得像是石塑。

    一个布娃娃躺在血泥里,脸被人用针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那笑容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砍了第二刀。

    其中一串上,串着的是十几个幼童,他们被粗粗暴地一个接一个地穿在同一根长枝上,像是串儿糖葫芦。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刀。

    出城之后,耿昊一头扎进灰白色雾墙,血腥腐臭气息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的像是一脚踏进了某只巨兽的胃袋。

    木棍上串着的也不是肉块,而是人。

    妖蛮巨人被活剐至死的哀嚎响彻整片迷雾。

    耿昊全都拒绝了。

    第四刀。

    最上面那个小女娃被举到了他眼前。

    目之所及,尽是残肢、白骨、破碎的襁褓、散落的包袱、被踩碎的干粮和玩具

    “要说会吃,还得看咱们巨人。其他族群那些蠢货,逮着人就生撕,血淋淋的,一点讲究都没有。

    甚至,某些灵智不俗的妖蛮还会主动凑上来献媚。

    ……

    耿昊拔出了魔王剁骨刀。

    ……

    三个家伙哈哈大笑,火光在他们狰狞的脸上跳跃。最后汇聚于瞳孔,映照出那个哭嚎的小女孩,以及……一个浑身煞气,怒火满胸膛的巨人。

    第三个妖蛮咬了一口手里的人腿,含糊不清地说:“安全没有可比性,他们是茹毛饮血的野兽。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文明兽。文明兽,就得吃烤肉。”

    何以解痛?

    “真鲜——”

    耿昊挪动着五米高的巨人身板从灰雾中大步走来,脸上挂着和他们一样的粗犷线条。

    “鲜!”

    可这一刻。

    沿途遇到的妖兽要么远远看一眼便自行避开,要么低头继续啃食地上的尸骸,没有一头主动攻击他。偶尔有妖蛮与他擦肩而过,也只是朝他龇了龇牙,算作打招呼。

    “吃人嘛,就得吃烧烤。烤熟了的才入味,皮毛不好褪,直接烤,烤完外面那层一揭就是脆的。”

    见到来人,为首的妖蛮咧嘴一笑,热情地朝耿昊招手:“嘿,兄弟,来得正好!刚出炉的烤崽子,还热乎——过来坐,尝尝这串,还有奶香味呢!”

    一个中年汉子的尸体被钉在枯树上,胸口插着一杆断裂的妖矛,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大张,像是在吼什么。

    死于救赎之前。

    一个蛇族的妖将端着一盘血淋淋的生肉凑到他面前,谄笑着问他要不要尝尝鲜;

    旁边一个接口道:

    ……

    第三刀。

    他把牙关咬得咯咯响,刀柄攥得发烫,把每一次想要拔刀的冲动都硬生生压回骨头里。

    三个妖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一刀已经从那串小孩旁边掠过,将举着他们的那只粗壮手臂齐肘斩断。断臂和那串小孩一起从半空中跌落,耿昊用左手接住了那根红柳枝,轻轻放在地上。

    他从剑门关一路砍到赤霄城,见过城墙上的尸山血海,见过旷野上的白发成军,见过张东来扛着阔剑走进迷雾,见过柳红鸾化作薄纱消散在晚风里。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刺痛了。

    由于他此刻是以巨人体态行走在迷雾中,三米高的身躯在妖蛮眼中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一旁,三个妖蛮巨人正吃得欢。

    下一刹那,她眼中的最后一丝光灭了。

    耿昊低头看向那串儿小孩。

    死寂。

    最中间那个小女娃还没有完全死透,她的半边脸已经被烤焦了,剩下半边脸上的那只眼睛还在流泪,嘴里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嚎。

    他抬手把那串儿“烤小孩”举到耿昊面前,语气得意洋洋,像是在炫耀一道拿手好菜。

    一个捧着半颗烤熟的头颅,用指甲掀开头盖骨,像舀豆腐脑一样挖里面的东西吃;

    唯有战刀!

    “水嫩嫩的人族小崽子,半生半熟最香甜。”

    他下意识压低了呼吸,踩着遍地碎骨和凝固的血泥往迷雾深处走。

    近二百余人族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整整齐齐地串成肉串架在火上翻烤,皮肤已经被烤得焦黑开裂,油脂从裂口中渗出,滴在篝火上嗤嗤作响。

    还是迷雾。

    直到……看见那堆篝火。

    一个猿族的力士殷勤地给他指路,说前面有更多人族血食,刚杀的,还热乎。

    他看着篝火上还在滋滋冒油的十几串烤肉,看着那三个笑着说“文明兽就得吃烤肉”的畜生,发现自己还是疼——疼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剜他的心。

    彻彻底底的死寂。

    ……

    一架翻倒的板车旁,散落着七八具老人的尸体,他们的手还保持着往前推车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变形。板车上是几个孩子,早已没了呼吸,但身上没有伤痕——是被活活吓死的。

    耿昊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一个拧下烤焦的手臂塞进嘴里,嚼得骨头咔嚓响;

    迷雾。

    还有一个举起那串还在哭嚎的小孩,凑到嘴边,露出满口尖牙,舌头在女孩脸上舔了一口,然后朝两个同伴咧嘴怪笑:

    沿路所见,比剑门关城墙上那成堆的尸骸更加触目惊心——剑门关上死的是守军,好歹死得有尊严;而这里死的,是逃难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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