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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人是去忙什么案子了?李大哥,您告诉我好不好?”

    下午大夫又来为秦思罗诊了一次脉,道这次虽然病势汹涌,现下倒也好了许多,出来走走,沾染下新春喜气也是有好处的。反正并无什么外人,青兰也不顾及自家姑娘的形象,将她裹了四五层,才扶着人出来。

    林县尉刚要坐于下方次首,略略扫视,眉头不禁一皱。刚想要问身边佐吏,便听秦思罗出声询问。

    府衙负责内事的人并不多,算来也只有陆婆子与两三个洒扫小厮,且都是短工,过了宴席皆要回家自行团聚。因此忙起几十号人的宴席,几个人有些勉强,只好又拉了几名仍在府中值守的衙役在前后院帮忙。好在只是寻常素菜,且主薄大人命令务必从简,临近傍晚酉时,倒也全部都备好了。

    她想了想,又问:“大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归阳县又为了何事?他决计不是您的旧识,这些年阿爷也应未与此人有过交集。”

    秦思罗遇事便喜欢琢磨到底,胡乱想着,脑中已然浮现了七八个可能的场景,认认真真地推敲起来,全然忽略了身旁之人。青兰见段承平仍然含笑有礼相待,目光中却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之意,已经急着不停地拽她的袖口。

    佐吏被她扯着衣袖摇晃着胳膊,不禁笑道:“阿罗怎么病中还想这些事?若是被林大人听到,少不得训你。”

    是这位段公子来了。

    陈卫是府中皂班衙役,负责升堂行刑,人算得上敦厚能干,秦思罗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宴席主座是空着的。以往这里是秦县令的座位,若是未来的新县令愿意保留除岁宴传统,那想必这位子就会换了一个人坐。

    秦思罗沉默片刻,低声道:“阿罗喜欢查案,也有不得不查案的理由。”

    尚未发生之事,无法断言缘由,更无法询问本人。

    但生死簿记载,卒于明年今日的……似乎这还是头一位。

    “大人这不是还没来嘛。”

    秦思罗小口饮着热茶,静静观望,若有所思。

    段承平静静注视着这场雪中红梅,眼中略泛起一丝波澜,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那今晚除岁宴再有机会与公子相谈。”

    秦思罗身子弱,脸皮却是实打实的厚。她未丝毫注意自己方才的狼狈之态,听出对方的不耐也丝毫不羞怯惭愧,又定定看了一眼,才行了一礼。

    他的身份和意图,又与阿爷是否有关,都还没摸清楚呢。

    林县尉刚到,便见秦思罗着一身白色滚边毛皮襦裙,已然行走自如,脸色也好了不少,正与他的佐吏谈话。

    秦思罗闻言也不气馁,跟随上前,心里却想着宴席结束后,必定找机会缠着他问清楚案件来龙去脉,无论是否水落石出,只听一听也好。

    酉时整,除岁宴正式开始。

    林县尉一怔,只当是她执拗劲儿又犯了,无奈道:“这次真的算了,也不是什么难案。走吧,先去准备开宴。”

    身边两人连搀扶她回去,一路留下几道浅浅的足迹。

    秦思罗没说话,也没点头,显然是尚有疑心,打定主意问个究竟。

    又不是官员职责所在,怎会有不得不查案的理由?

    林县尉沉默片刻,忧心忡忡嘱咐道:“此事与你无关,阿罗,段公子只是在此处小住几日,待雪停后去西山祭拜过秦大人便离去。你千万莫要前去与他说话,听到没?”

    生老、病死、意外遭难、逢人计算……不外乎这些个方式。

    他板着脸训道:“我已经到了。阿罗,何不直接问我?”

    说罢,便随意找了个无人角落坐了下来。

    林县尉连道不敢,欲引他上座。段承平却道:“听闻每年此时秦大人都会命府内全部人等聚在一起,辞旧迎新,我只是感怀秦大人良苦用心,前来瞧一瞧,大人不必理会我,还请自便。”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当作秦大人还坐在这里,和蔼可亲地与众人说笑。

    素菜一道道上来,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童的欢笑声隔着重重风

    秦思罗仔细打量着这位段公子。他冬日里一袭简单墨色长袍,却不受寒风侵袭,且雪中行迹极浅,可见是常年习武之人,不至于一年时间便病入膏肓。难道是遭了天灾人祸的意外之事?甚至是自己……

    “姑娘,姑娘,该回屋了。”

    总不可能上前对着陌生之人直接道,“您似乎只有一岁可活,心中对此可有头绪?”

    很快,过了午时,归阳县府衙的除岁宴便开始忙碌起来。

    阿爷,新春祥和。

    好在生死簿上判定的卒日是否真实,还有待再验证一二——虽然是八九不离十,但到底还不算定数。这也勉强能够安慰她,这人并不一定便会在明年今日死去。

    林县尉并不意外她猜出来此事,能瞒一时是一时罢了。

    “林大人,怎的少了两人?”

    青兰与陆婆子连忙上前帮忙。

    不知晓便罢,知晓了反而心中沉甸甸的,即使是陌生之人,也难免令人不得不在意起来。

    “陈卫……最近家中有事,我命他先回去休息了,”林县尉心中叹气,严肃道,“且不说他,阿罗,难道你已经见过段公子了?”

    秦思罗也起身,遥遥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秦大人的小孙女吗……

    林县尉本是十分烦忧,见到这一番热闹情形额,心中烦闷消散不少,哭笑不得,大步上前,惊得交谈的两人一缩。

    秦思罗见他已经到来,先是直直盯着他看了几眼,直叫林县尉心中疑惑,才好似确认了什么一般,松了一口气。

    林县尉皱眉道:“好吧。你才醒来几日,可再不能病倒了。”

    林县尉神色一僵。

    府上的人已就坐得差不多,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就像秦县令还在时那样。

    不似往年的酒酣耳热、不醉不休,今年此宴一来为了祈祷新一年雪灾减轻,二来为了令刚病逝的秦大人泉下安心,因此素菜清茶,并无特别。只是到底难得有机会如此相聚,众人依旧是热闹地畅谈起来。

    连叫了两声,秦思罗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不已不甚礼貌地盯了人家出神许久。她正欲再开口探寻一二,一阵冷风夹着雪花,猛地灌入口腔之中,呛得她不住猛烈咳嗽起来,泪花夹着雪水也被冻粘在脸上,好不狼狈。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后,秦思罗这两日见了不少人,各人的寿数都下意识记在心底。有百岁高寿者,亦有中年不幸者,各不相同。

    只是还未再行教育,便见正厅大门帘子被轻轻掀开,雪花随寒风飞进屋子,火盆中明灭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既然这生死簿上只写时日,而未写缘由,是否意味着死亡的缘由其实也是充满变数的?

    林县尉一看就知道这小姑娘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见林县尉欣慰一笑,她又忍不住问道:“大人这两日可是遇到了难案?都一个个偏瞒着我,定是您下的吩咐。”

    秦思罗道:“白日里在小花园见过的,不过并未说什么。”

    见她眼中扑闪扑闪的迫切之情,他犹豫片刻,还是解释道:“并非我有意瞒着。这么多年,你的查案能力已然远超于我,绝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这一次秦大人操劳离世,你又才离了鬼门关,我实在是怕……且大人离去时,嘱托我们照顾你。这些人间苦难,小姑娘家还是远离为好。”

    众人皆畅谈得热闹,似乎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林县尉顾不得秦思罗,离了座位迎上去,低声道:“段公子。”

    段承平略回一礼,道:“林大人,有事来迟了,请勿怪罪。”

    林县尉略说了几句,众人以茶代酒,纷纷起身向空置的主位致敬。

    她见自己方才打听案情被捉了个正着,不由得轻轻咳嗽几声。林县尉一着急,也顾不得假意斥责,直接命人去喊大夫。秦思罗连忙阻止道:“只是说话急了些,我无碍的。”

    他容貌俊美,风流倜傥,分明态度有礼有节,周身却散发着说不清楚的凌厉气息,仿佛空气割裂,自成天地。有注意者本想上前交谈,却都退却了。

    秦思罗一时说不上心中是何滋味。

    段承平未行动也未说话,静静伫立一边看着这一切,似乎完全与他无关。过了一阵子,待秦思罗平复喘息,他才开口道:“听说秦姑娘一直卧病在床,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秦思罗好歹算是归阳县首屈一指的美人儿,只是到了这位段公子眼里,似乎变成了红颜枯骨,全然不入他眼。

    ————————

    林县尉不敢勉强,只得回到座位。

    雪花轻轻飘落于红梅之上,愈发彰显其孤傲独立之姿,俨然寒冬也无法阻却其盛放。

    话的确是关心的话,只是这语调分明温和有礼,却完全听不出人情味儿。

    林县尉这几日脚不沾地,偶尔来到府衙也是有要事处理。但今晚的除岁宴却是缺席不得,因此他掐着时间将将赶来,一身衣袍已然湿了不少,显然是刚从外头冒雪回来。

    除岁宴,是府衙内外团聚的大事。每逢这个时候,上到县令县尉衙役,下到洒扫婆子小厮,便是负责值班的狱卒、门兵也会来此欢聚一堂,可谓是无一人缺漏的盛宴。也正是如此,多年来归阳府衙和乐融融,在秦县令的治理下,无甚勾心斗角之事。

    秦思罗心中暖意涌来,道:“大家的担忧,阿罗都知道的。您瞧,我现在身体好了很多呢。”

    有点意思。

    青兰对这位公子印象一直不算好,屈膝告辞后便要拉着自家姑娘离开。

    秦思罗向来在细微之事上有着敏锐的察觉。她略疑惑道:“陈卫大哥不在此处,难道家中有事?也没有见到那位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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