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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夕珺默不作声,冷冷回视。

    讽刺否?她曾经心心念的东西, 追逐许久仍求而不得, 反倒在四大皆空后轻易地实现。

    琴音随着她灵活的手指倾泻而出,如行云流水般明畅,又似玉盘走珠,悦耳动听。

    她只弹了一小段,左侧便传来喝彩声,“妙哉,妙哉,崔三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啊!”

    这话是打圆场,实际上是崔夕珺听说她要去思乐坊,心血来潮要跟着去,却没料到崔夕宁已事先约了谢渺。崔夕宁正苦恼该用什么借口拒绝崔夕珺,谢渺便如约而至,这下可好,她左右为难,干脆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哪知苏盼雁刚开口,崔夕珺便走向谢渺与崔夕宁,道:“二嫂,二姐,我们走吧。”

    崔夕宁愣了下,随即扑向她,挠起她的腰来。

    苏盼雁往前几步,欲言又止。

    耳畔响起轻微的窸窣声,有人倒好茶送到床畔,谢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喝了一口,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常。

    因是新开业,店家还附赠一本《乌夜啼》的琴谱,可谓相当会做生意。

    他在隔壁偏房收整完毕,无声斥退守夜的拂绿后,轻手轻脚地进入内室。他先将蜡烛放到桌上,这才走到床畔,掀开幔帐,半俯下身,静静地凝视。

    轩乐阁处在繁华地段,吸引了不少客人。

    她无需再刻意讨好谁, 便在崔府稳当地立足。

    佛语有云,种其因者, 须食其果——诚不欺人也。

    只要通知崔慕礼,让他阻止崔夕珺将遇到的那场阴谋便好。

    她下了床,摸黑将茶杯放回桌面,转身时不小心绊到凳子,脚下一趔趄便往前栽倒。

    崔夕宁亲热地拉着她,“我人前我唤你二嫂,人后就唤你阿渺,可好?”

    她道:“便依你们。”

    她想找借口离开,却见崔夕珺面向她,中规中矩地喊道:“二嫂。”

    决定崔夕珺态度的根本不是旁人管教,而是谢渺的回应。从前谢渺有所图谋,故作大度,致使崔夕得寸进尺。而当她转变后,崔夕珺讨不找好,也慢慢学会忌惮收敛。

    谢渺与崔夕宁对视,默契地想:要不先看会戏?

    ……想也知道,以崔慕礼的长手长脚,蜷缩在榻上定憋屈非常,等再过几日,她便以此为由,赶他去别的房间睡。

    三人抬头望去,见一名方脸青年站在门口,他相貌端正,个头高大,满脸赞许。

    谢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便心安理得地睡到辰时起,照旧念过早课后用膳,又抱着白饭逗弄了会,才去前院与崔夕宁会和。

    欺软怕硬是人性中天生的恶,唯有不平则鸣,才能遏制对方气焰。

    谢渺和崔夕宁没见过他,崔夕珺却认识,他正是苏盼雁的表兄丁明轩。

    烛光微弱,恰到好处地映出谢渺容颜。

    睡到半夜,谢渺被渴醒,下意识喊了声,“拂绿,我要喝水。”

    崔夕宁见着她,立马上前几步,带丝歉意地道:“阿渺,我出门时遇上了夕珺,她刚好也要去思乐坊,我便,我便邀请了她同去。”

    当然了,她熟知谢渺性情,万不敢贸然答应。

    两人嬉闹了会,坐回桌边饮茶。崔夕宁说起这半年内崔府发生的事,其中大部分都微不足道,唯有一件事引起谢渺注意。

    谢渺如是想道。

    是个好消息——谢渺暗想,崔夕珺认清苏盼雁,待慕晟不再冷漠,连性格都沉稳不少,这都是好的转变。

    三人选好琴,又往琵琶馆走。崔夕珺看中了一把老红木五弦琵琶,请小二取下来试弹。她坐在圆凳上,低头拨弄几下琴弦,弹了首《阳春白雪》。

    谢渺和崔夕宁定眼一看,嗬,竟是许久未出现过的苏盼雁!

    平心而论, 嫁进崔府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难熬,比起前世更是舒逸了千倍万倍。

    *

    没有谁再开口,室内唯有浅浅的呼吸声。

    崔夕宁误以为她对崔夕珺怀有芥蒂,便道:“阿渺,夕珺有二哥与姑父管教,性子变了许多,绝不敢再对你无礼。”

    崔夕宁眼神一亮,崔夕珺的肩膀也略松。

    ……她有那么可怕吗?

    她是圣上亲自赐婚给崔慕礼的妻子,无人敢待她不敬。她的婆母是亲姑母, 小姑亦不复往日嚣张, 本分安静许多。

    “二——”她刚想喊二嫂,思及谢渺待婚事的态度,便机灵地改口:“阿渺!”

    一切的关键自然是崔慕礼。

    她淡声应道:看,改改改给或军“丁公子过誉了。”

    崔慕礼并不介意,目送她安全地进了幔帐,才返回长榻休息。

    谢渺赞赏地投去一眼,不错, 有长进哦。

    谢渺讶异,在没有长辈在的情况下,崔夕珺竟然这么有礼?

    谢渺甫一站稳,便飞快地推开他,颇有用完就扔的架势。

    谢渺轻微蹙眉:崔夕珺?

    她睡姿端正,眉目松懈,呼吸轻微,显然正在好眠。

    谢渺不以为然,她与崔夕珺向来不对盘,既然对方想跟崔夕宁去,那她们姐妹去便好。

    倒是她们多虑了,谢渺没那功夫记恨,大部分的时间里,她根本不在意旁人态度。

    这一聊天便耗费半天功夫,临别前崔夕宁道:“城中新开了家乐器铺,我想去买把趁手的琴,你明日陪我一道去?”

    “阿渺。”她扯扯谢渺的衣袖,轻声问:“你以为如何?”

    如崔夕宁、崔夕珺般的贵族小姐,琴艺称不上精妙绝伦,却也都融会贯通。

    二嫂?

    寂静的夜里,崔慕礼的语调轻柔,“我不习惯夜里丫鬟守夜,你有事喊我就行。”

    闲着也是闲着,谢渺便答应下来。

    “好啊,我让你摆谱,我让你摆谱……”

    *

    实际上非也。

    丁明轩好脾气地笑笑,往身后看了眼,一抹倩影款款走出,柔声喊:“夕珺。”

    她果真懂事了?

    阁内布置典雅,古朴大方,乐器繁多,整齐而分门类地展示,如琴瑟笙箫、钟鼓埙笛等等。

    因公务繁忙,崔慕礼近段时间总忙到亥时末才回府。

    “夕珺……”

    ……这谁?

    苏盼

    她清楚她们的顾虑,无非是崔夕珺以往常恶语伤人,眼下虽有所长进,保不齐她还记恨呢?

    *

    但横竖跟谢渺关系不大,她礼貌地颔首,“三妹。”

    崔夕宁已侯在厅里,令人意外的是,她身侧还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便走吧,时候不早了。”崔夕宁左手牵着谢渺,右手拉起崔夕珺,三人罕见地同往外走。

    原以为便到此结束,岂料崔夕珺别开眼,低声道:“人多,我的马车宽敞,不如坐我的车去。”

    说到此, 谢渺并不同情崔慕礼,若非他执意阻挠,她这会已遁入空门安心念经,又怎会留在崔府里“折磨”他?

    这下不止谢渺,连崔夕宁都听出来,崔夕珺是在主动示好呢!她脑筋动得飞快,冤家宜解不宜结,若阿渺能与夕珺化干戈于玉帛……

    婚休结束后,崔慕礼返回刑部复工, 谢渺终于松了口气, 没过两日,崔夕宁便找上了门。两人本就是好友, 眼下成了堂姑嫂,情分自是非比寻常。

    其中尤以琴馆最为琳琅满目,它本就是四艺之首,乃文人雅士、贵族子弟必修的功课。

    崔慕礼适时地扶住她,“阿渺,小心。”

    从前是她追着他,渴望他的回眸停留,而他冷静自持。如今是他摒弃矜傲,为她褪后趋前,却换不来她的动摇。

    崔慕礼忍不住伸手虚碰她的脸颊,只一下便克制地收回。他走到窗边铺着藤垫的长榻,熟练地曲身卧躺。

    即便没点蜡烛,她也能感受到那人身形颀长,根本不是拂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盼雁与丁明轩均是一愣。

    谢渺看看崔夕宁,再看看崔夕珺。前者小心翼翼,后者低头看鞋,佯装无关紧要,手指却不住绞动。

    谢渺端着姿态,道:“诺。”

    谢渺一行人由伙计引着入内。

    隔日,崔慕礼天初亮便起身,谢渺兀自睡得安稳,全无前世伺候丈夫上衙时的贴心。

    崔夕宁高高兴兴地离开,谢渺抄了会经书,用过膳,洗漱后便早早睡下。

    崔夕珺与苏盼雁断了来往,成日待在府里,与小慕晟的感情倒是有所增进。

    ……什么是留灯?

    崔夕宁原先那把琴弦断了,便想着干脆换把新的。她在里头精挑细选,上一刻觉得这把琴音空灵,下一瞬又觉得那把琴音更圆润,过了会,便再对着其他琴看得入迷。纠结许久,才在谢渺与崔夕珺的出谋划策中,买了把名为“云钦”的仲尼式古琴。

    至于留灯?

    乍眼一看,院外留灯,仆从守候,而卧房漆黑,与过去并无两样。但崔慕礼知晓,在天青色的帘帐后,雕花拔步床上,正睡着他心爱的姑娘。

    她哑然片刻,问:“拂绿呢?”

    谢渺冷声道:“不用了。”

    崔夕珺任性胡闹时,她能看在崔家的面上容忍,而当崔夕珺主动示好时,她也能不置可否地接受。

    谢渺简单略过此事。

    琴者,古琴也,其音被称为天地之音。在它盛行的几千年里,文人雅客以抚琴修身养性,为其作诗无数。什么“昔圣人之作琴也,天地万物之声皆在乎其中矣”“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更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足以证明世人待它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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