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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怀远自觉承担起缓和气氛的角色,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道,“既然国师想要弥补自己失察的过错,不如将这搜寻并销毁邪咒的任务交给行天司吧?”

    孔正道这回反应过来了,使出他的杀手锏——闭眼,闭嘴,打坐。

    不过发怒归发怒,他终存有一丝理智,在当天正午就决定派国师到国中各地寻找散布的山神符,京中行天司事务交由另六位轮流暂管。

    孔正道不作声了。

    他出了皇宫大门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点什么。

    “好了,此事揭过吧。大半夜的起什么誓呢。”她疲惫地说。

    苗凤在几步路的时间内已经整理好思绪,她率先开口,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徐公子是聪明人,那小女也就不多欺瞒,实话实说了。”

    “十八岁我顺利考入太平院,入职的第一件事就是背完所有大澜律法,比某些官吏部的判官还要熟悉它们。后来,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努力不触犯其中任何一条,也竭力讨好每一个人,最终因'进退有度,举止有方'得到卓大人青睐,他提拔我做了外交使。”

    怀远双膝下跪,无措地抱袖拱手。

    “只要你愿意。”蔺容觉得这样说有些冷漠,于是又补了一句:“我会和卓大人报备。”

    他早就知道占天处不行,好在它人数是经过官府严格把控的,浪费不了多少皇粮。作为君主,他宁可这些道士混吃等死,也不愿他们和国师强强联手对自己这等凡人造成威胁。

    “竟有这么多邪咒在民间流传,占天处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滕泗承自御花园火灾后变得十分暴躁,大概是常明昏迷了一天一夜还未醒的缘故。

    “哼,这话说的,搞得像你亲身试过一样。”褚玉再次激将。

    褚玉同郁晚枫一样不是讲究人,进了隔间直接席地而坐。月光清浅,照不亮他眼底的乌青。

    “对了,我也有个小妹,不过有一年冬天太冷,她冻死了,才五岁。”孔正道永远沉静若古潭的眼里难得有些波澜。

    没想到这样一试还真有结果。孔正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你没亲身试过,又如何得知真假?”

    “什么?”陆万钟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小的、哦不是,下官——真的可以吗?”

    “怀侍官,”滕泗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可知阉人二字怎么写?”

    最后他转向苗凤:“抱歉,今夜是在下唐突,不知这是秘密。不过请放心,在下定会守口如瓶,只字不漏,如有违反,天打——”

    “我出身寒门,家徒四壁,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拼了命地读书。”

    “亡夫曾是占天处一名小小修士,后在火起之役中意外离世,他保留下了许多大澜独有的符咒术,现在我房里收着。一般占天处是不允许修道方法随意流传在外的,但是承蒙国师照顾,允许小女留下这些遗物,权当作对夫君的一点念想了。”苗凤长叹一声,柳眉微蹙,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忆往昔的愁思在。

    一只小蜘蛛爬上孔正道的手指,他轻轻将其拂开:“我记得有个小丫头,一直说他哥是三尺衙的大官,总有一天会要了我的命——她说的是你吧。”

    陆万钟白天夜里做梦都想和国师来一场修行之旅,现在这样一张天大的馅饼直直落入他嘴里,少爷当然咬死不放了。

    “你……哎,”他正正衣襟,抿了一口隔夜凉水,缓缓说道,“你我是同道中人,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哎,不愧是在官场上沉浮这么多年的老姜,情绪就是稳定。”他从兜里翻翻找找取出一片手帕,极具展示性地摊开在自己手里:“给你看个东西,你一定喜欢,来,睁眼。”

    “是。我需要更多时间,去做曾经遗憾过的事。”

    滕泗承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允许他自由调用朝廷官员。一是因为蔺容毕竟是人人敬仰的国师,二是因为他实在太想报火烧御花园的血恨了。

    “少拉无谓的同情,我们不是一路人。至少,我比你大胆多了,”褚玉在他震惊的目光下抽刀,刀刃反射的银辉在孔大人苍老脆弱的脖颈上停留,“你收集童子的手段是什么,有没有散布山神符,散了多少,如实招来。不然,光看你让我妹饿得肠胃萎缩食不下咽日益消瘦的份上,我不会饶你狗命。”

    褚玉屏气凝神。

    “我后悔啊……”

    孔正道有些心动,勉为其难睁开一只眼看看——雪白的丝绸帕子,朵朵梅花绽开其上。

    “孔大人何时学会了读心术?猜这么准。既然你知道我憋屈,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今晚来,就是想要置你于死地。”褚玉亮出他的宝刀,无相。

    孔正道了解过,凡法力高强之人的随身物品,都会带有一层薄薄的灵光。这帕子本来就看起来高雅不凡,又被周围乳白色的浅淡光晕加持,愈发像神仙用的宝贝了。

    蔺容果断收拾行囊。修道之人不惧寒暑,所以换洗衣物统共就两件,均是一水的玉白。小小一只竹篮里大部分装的是朱砂、小刀、黄纸等除祟用具。

    “可是你做不到。家人、上司、朋友、法律,哪一项都是你的桎梏。妹妹在我这受了那么多苦,但罪魁祸首却平安无事,你一定很憋屈。”孔正道的声音平静似水,微微暗哑。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我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耳朵听不清了……我发现除了一身的名号,我一无所有。当我从世上离开,身后的一切都可以预见——夫人孤独终老,尽心尽力抚育子女;儿子出将入相,光耀门楣;女儿嫁入书香门第,造一段良人佳话……多么无趣,多么无趣啊……”

    “要是都像常明那样就好了。”顺德皇帝对天叹息。

    蔺容朝京城外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选择调头去了太平院。

    “是国师的东西哦?”褚玉继续撩拨。

    滕泗承听他这阴柔的太监语气愈发来气,抄起一份奏折“啪”的一声打上他的脊梁骨。怀远当场被打得浑身一激灵。

    卓云舒立刻识趣地带领一班文武道:“陛下息怒。”

    “您放心,下官从小随老爹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见过,在各行各业也都有熟人,关系好得很,”他边说边收拾自己的桌面,已经开始激动到手抖了,“大澜地图烂熟于心,再小的犄角旮旯也逃不出我的眼,您真是找对人了哈……”

    孔正道有恃无恐:“褚大人,威逼这一套早就该扔进故纸堆了。”

    这是上回蔺容给他擦眼泪的帕子,之后褚玉一直找不到时间去还,就索性随身带在身上,以免碰巧遇见。果然这物件儿真有灵性,此时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可是孔大人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逼你这么做。你少读两天书,去外面晃一晃,对科举成绩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偶尔犯错,杵逆他人,也不至于丢官职。你自己作茧自缚,虚度光阴,现在却要用他人的青春年华来补偿,你不觉得很扯淡吗?”褚玉不留情面地点破他。

    徐多贵哪经得住她二人这样的大礼,连忙摆手说:“快请起快请起,我并未怪罪二位,只是心有疑虑罢了。现在疑惑解开,万事大吉,请姑娘们莫要再责怪自己。”

    “在我正年轻的时候,我本可以遍走名山大川,结交四方好友,去见识天地广阔,但是,我选择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死读圣贤书,直到双腿无力,无法跑动;在我年富力强时,我本可以直言上谏,驳斥冤案,哪怕担上越权议事的罪名,也不枉这一身书生傲骨,但是,我选择了垂帘拱手,冷眼作壁上观,直至残躯消磨,意气不再。”

    褚玉眼底的乌青像两片阴云,暗自翻滚着无尽的戾气与怨愤。

    “可是好物总有人觊觎。一直以来妖邪作祟,正是因为它们想窃取此方修炼。近日峦使君下榻小馆,对楼里的姑娘们动手动脚不说,也不知他从何处听到消息,认定大澜水修秘法在奴家这里,一直威逼利诱,让我交出遗物。今日难得他入朝议事久久不回,我就想把这遗物送还占天处,故而失踪了许久,有劳大人费心了。”苗凤言毕,庄重地起身行礼。

    “长生不老这个念头也早就该扔进故纸堆了,毕竟秦始皇他老人家已经替您试过了。”褚玉试探道。这个方向是苗凤传达给郁爷,然后郁爷转达给他的。

    褚玉听到此处,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所以,你和越嵋人做了交易,你帮他们收集童男童女,他们教你长生邪术。”

    第二天,他就带着审讯结果上报顺德帝。

    国师今日照例没来上朝,所以这话无人敢接。

    这处徐大人心结解开,一夜好梦;那处褚指挥副使辛苦一夜,与孔正道斗智斗勇。

    “走的越高,看的人也就越多。卓大人为我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事,一直以来,我和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孕育了一儿一女,儿子精通六艺,女儿知书达礼。因为我家庭和睦、事业有成,为人还勤恳奉献、有规有矩,很多人都十分敬重我,甚至以我为榜样。”

    孔正道交代的传播窝点都是人流密集的酒楼、集市,想要光明正大地找出一张又一张符咒,期间必少不了和人交谈,可是他并不善言辞……或许,带上一位能说会道的帮手会更好。

    褚玉痞里痞气地笑道:“确实,我很想取你的狗命。”

    春蓝见徐多贵还愣着,见缝插针道:“就是如此,因为这件事不便让外人知道,所以我下午才对您撒谎了,十分抱歉,请您责罚!”说完,也深深鞠了一躬。

    观太平内,一盏明灯,两杯清茶,三道人影。

    徐多贵注意到她变了称呼,不禁挺直了腰杆。而春蓝忐忑地咽了口口水。

    孔正道无动于衷,连头发丝都保持静止。

    苗凤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徐多贵立马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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