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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娘瞧他那一双点漆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脸颊红得赛他一身大红状元袍，觉得煞是可爱，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做什么，只朝徐多贵微微一笑，迈着莲步款款下楼去。
徐多贵来不及想自己一介乡野村夫怎么就“荣光富贵”了，就被楼下陆万钟的一声惊天巨吼打断了思绪。
“徐兄，你快坐下吧。”
“今日不必拘礼，坐。”孔济民笑眯眯地抚着胡子。
他一时间视线乱飞，仓皇找到陆万钟时，却被他身后墙上悬挂的一面菱花镜吸引。
孔济民一点儿也不担心徐多贵的精神出现什么问题——他老人家虽是儒家学士，却颇有道家风骨，做人教书讲究的就是一个“随便”——反倒是陆万钟急得不行，煞有介事地向旁人造谣：“诸君岂不闻‘范进中举’的典故？大喜大悲，最是伤人心神，我看徐兄这个样子，多半是得了疯症啊！”
陆万钟很配合地举起酒杯和他碰了杯，一边喝一边用眼睛忧心忡忡地瞄他。
“观太平”里已有了一人，徐多贵一开门就望见他，稚气未脱的脸蛋儿立马乐成了一朵太阳花：“先生！”
“莫道惜花残，好景频频换。若使春光不似伊，瘦损东风眼。”
“是支颇有来历的曲子啊……”徐多贵这回没再傻呆着了，反而全心全意地听完了整支曲。
徐多贵已经想好了各种回应先生的方法，腹稿在肚子里跑了八百圈，刚想开口，那些绚丽的文字就又被孔济民给拍回了腹中。
一想到以后自己回乡，父母兄弟乡亲老师都要叫他“徐大人”甚至“徐老爷”，他就有点慎得慌。
“徐多贵！”
他在求学时根本没想着博取功名，因为庙堂对他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像苍天对于大地一样，自己读读圣贤书，不过是闲来消遣罢了。可在孔先生的怂恿下，他竟一不小心进了京城，一不小心参加了科举，还一不小心当了个状元，这真是……不知是福是祸。
他看见镜中人穿着古装，那衣服他在书中见过，依稀是两千多年前，子巫国的样式。那人的五官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见他好似见到自己的亲生兄弟一般，尽管那人两颊凹陷，比自己消瘦许多。
“南国美人姿，独步承明殿。粉黛无端入众芳，绫罗胭脂浅……”
怕说出来招人笑话，徐多贵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日难得大家团聚，我先敬诸位一杯。”
“来来来！都来吃！放心吃！我请客！”
他正要冲下楼梯，可是一人已经挡住了去路——那是一位女子，布衣荆钗的，身形消瘦。徐多贵面对她的背影，舌头一时没有想好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来说话。
好在他是农家出身，家里没权没势的，在中举之前就是一只无人问津的蝼蚁，此刻也没多少人认得他，很轻易地避开了喧闹的众人，独自走上楼去。
陆万钟的眼珠子都要惊讶得脱眶而出了，用了九分精力感叹自己竟有幸聆听天籁，还多出一分用来对呆成石雕的徐多贵恨铁不成钢。
她在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对他说：“徐郎，你喜欢听什么曲子？”
孔济民似是被震得耳鸣，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徐多贵则直接冲了出去——陆万钟虽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在公共场合大吼大叫不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一定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了。
“又撒癔症啦？”
惊喜的人群重新热闹起来——他们也同徐多贵一样，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竟轻而易举地走了个大运——一时间，酒香、菜香、肉香萦绕鼻尖，陶碗、漆瓶、玉杯琳琅满目，歌声、乐声、人声不绝于耳。
徐多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在逃避什么，最终，如梦初醒地惊觉到：席间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啊！”
徐多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依天井向上望去——二楼一间名为“观太平”的包间。
陆万钟说了什么，徐多贵没有听清。他觉得有些耳鸣，眼也有些花，全是老板娘左耳金凤坠子轻微晃动的残影。
这寻梅酒楼的老板娘很少出来见人，即使见人也总是十分低调，不让人认出来，他只在父亲和她交流生意的时候见过一眼——至于今日，可能是她又朴素又富贵的一身打扮过于独特，才一出现就唬住了众人；又听说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能歌善舞……不过只是听说，在他认识的人里就没人听过老板娘的歌声。
他阴沉地凝视着自己，眼神像两把钩子。
那眼下她这问的意思，是要给状元郎唱曲儿听吗？
他一把抓住徐多贵的双手，来来回回摇个不停，一双眉毛上蹿下跳：“小子，你真是走大运了！我跟你说，这老板娘啊……”
他这一嗓子如入水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原本过来看热闹的、蹭吃喝的、还有真心前来祝贺的同窗乡亲，都齐刷刷地望向二楼正北边的那一包间，跟被施了法似的。
这种幻觉一直持续到乐声响起。
今日科举放榜，京城首富陆家的长子陆万钟一掷千金，将整栋寻梅酒楼包了下来，为自己喜夺桂冠的兄弟庆祝，并招呼走过路过素不相识的男女老少都来赴宴，场面好不热闹。
周围的同窗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只见状元郎身体硬如死尸，两眼仍失神地望着那菱花镜。
徐多贵摸摸鼻子，在老师身边坐下，一时有些不自在。
孔老先生是他们村有名的大儒，边种田边教书，已经在京城里小有名气，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陆万钟都不辞辛苦地主动从城里跑去郊野求他上课，其它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当然也被迫前去。不过孔老先生坚持“亲疏有别”，对自己的学生和蔼，对外人却异常严厉，一见那些玩物丧志的纨绔就满心不痛快，抵死不收他们为徒，和世家大族隔空对骂了大几十次，有次因为语言过激，险些引来杀身之祸。
他是农夫一个，自然没有陆少爷闲来听曲儿的习惯，再说，他们那穷乡僻壤，想听也听不到。所以徐多贵在半梦半醒中默许了陆万钟激动万分的决定。
孔济民作为被敬酒的最后一位，慢悠悠饮下一杯清茶。按理说，他应该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表示祝贺，或者再说些勉励的话，但到了这个节点，他满腹诗书居然全无用武之地，平日里口舌生花的孔老先生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徐多贵结实的肩膀。
陆万钟跟着听痴了，头不由自主地随着舞女的步子摇晃。徐多贵猛地一拍他：“这支曲子，好像是子巫国的最后一位甘人写下的？”
陆万钟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对孔先生讲的这等细枝末节忘得一干二净。
陆万钟几个箭步冲上楼，鼻尖还隐隐能闻到老板娘身上留下的花香，好像是牡丹。
其余同窗很快将这段插曲抛至脑后，嘴里不停打趣着“徐兄一见美人儿眼都直了”，徐多贵尴尬地冲他们笑。
在包间里的孔济民铁了心让学生独自应对这场面，所以他仍在仙风道骨地喝茶。
“徐兄？”
真正当了状元郎、此时却缩在酒楼角落里避世的徐多贵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面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红通通一片：“陆子笑，你可收敛点罢！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你叫我如何自处！”
“不管是不是学子都能来！不问出身！”
老板娘慢半拍才转过身，左耳上挂着的金耳饰与她一身破布格格不入，随着动作反射出阳光，徐多贵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啊！别踩我脚！”
徐多贵不明所以，保持着呆若木鸡的情状，陆万钟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了。
徐多贵无奈地被灌了一脑子陆少爷的忏悔，过了许久才将那金凤倩影挥出脑海，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唇舌：“好了……我没疯，真的。”
陆万钟的暴喝和徐多贵的惊叫同时响起，在陆少爷愣神的瞬间，徐多贵瞪圆了双眼，直直向地上倒去。
老板娘立在一楼正中央的戏台上，仍是一身破布做的衣裳，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因此，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的五官渐渐模糊了，在徐多贵眼里，只剩下一只随乐起舞的金凤耳坠。
“先生，多年培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我敬您一杯。”徐多贵哆哆嗦嗦地给孔济民倒上一杯茶，看得孔济民直摇头：“放轻松放轻松，这才是人生的一小步，你以后的荣光富贵多了去了，都这么受宠若惊的像什么话？”
徐多贵听见了他几乎撕心裂肺的声音：“他喜欢听《绫罗》！”
陆万钟转头一笑：“没事儿，陛下就爱看我们老百姓热热闹闹的。咱兄弟几个有单独的包间，那里不吵，你要是想安静，就先去那儿坐坐吧？”
不知是不是被曲词打动，在歌舞结束时，他的嘴角沉重地下撇，怎么抬都抬不起来——以至于他进“观太平”和同窗开私宴时，仍然板着一张娃娃脸。
徐多贵从阴影里慢吞吞移入大众视线，眼睛却还一直盯着老板娘的背影：“是……是我，我是、是徐元郎……啊不是……”
徐多贵好不容易酝酿好说辞，又被她这一句话打断，此时立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尽管孔老先生的刚烈脾性容易殃及村里的池鱼，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门前一块小地被他种得愣是五年没有收成，他的学生和邻居还是敬他如敬天尊。
只见她微微将上身探出栏杆，楼下喧嚣已久的人群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衬出她格外清澈响亮的嗓音：“状元郎在哪里呢？”
“我真是弄巧成拙，早知道就不这么铺张了，哎哟……”
楼下的陆万钟率先朝“观太平”叫嚷道：“啊啊啊！徐多贵！快下来！老板娘找你啊！”
他并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可是刚才，他确实有一种被那老板娘摄去魂魄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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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多贵来不及想自己一介乡野村夫怎么就“荣光富贵”了，就被楼下陆万钟的一声惊天巨吼打断了思绪。
“徐兄，你快坐下吧。”
“今日不必拘礼，坐。”孔济民笑眯眯地抚着胡子。
他一时间视线乱飞，仓皇找到陆万钟时，却被他身后墙上悬挂的一面菱花镜吸引。
孔济民一点儿也不担心徐多贵的精神出现什么问题——他老人家虽是儒家学士，却颇有道家风骨，做人教书讲究的就是一个“随便”——反倒是陆万钟急得不行，煞有介事地向旁人造谣：“诸君岂不闻‘范进中举’的典故？大喜大悲，最是伤人心神，我看徐兄这个样子，多半是得了疯症啊！”
陆万钟很配合地举起酒杯和他碰了杯，一边喝一边用眼睛忧心忡忡地瞄他。
“观太平”里已有了一人，徐多贵一开门就望见他，稚气未脱的脸蛋儿立马乐成了一朵太阳花：“先生！”
“莫道惜花残，好景频频换。若使春光不似伊，瘦损东风眼。”
“是支颇有来历的曲子啊……”徐多贵这回没再傻呆着了，反而全心全意地听完了整支曲。
徐多贵已经想好了各种回应先生的方法，腹稿在肚子里跑了八百圈，刚想开口，那些绚丽的文字就又被孔济民给拍回了腹中。
一想到以后自己回乡，父母兄弟乡亲老师都要叫他“徐大人”甚至“徐老爷”，他就有点慎得慌。
“徐多贵！”
他在求学时根本没想着博取功名，因为庙堂对他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像苍天对于大地一样，自己读读圣贤书，不过是闲来消遣罢了。可在孔先生的怂恿下，他竟一不小心进了京城，一不小心参加了科举，还一不小心当了个状元，这真是……不知是福是祸。
他看见镜中人穿着古装，那衣服他在书中见过，依稀是两千多年前，子巫国的样式。那人的五官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见他好似见到自己的亲生兄弟一般，尽管那人两颊凹陷，比自己消瘦许多。
“南国美人姿，独步承明殿。粉黛无端入众芳，绫罗胭脂浅……”
怕说出来招人笑话，徐多贵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日难得大家团聚，我先敬诸位一杯。”
“来来来！都来吃！放心吃！我请客！”
他正要冲下楼梯，可是一人已经挡住了去路——那是一位女子，布衣荆钗的，身形消瘦。徐多贵面对她的背影，舌头一时没有想好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来说话。
好在他是农家出身，家里没权没势的，在中举之前就是一只无人问津的蝼蚁，此刻也没多少人认得他，很轻易地避开了喧闹的众人，独自走上楼去。
陆万钟的眼珠子都要惊讶得脱眶而出了，用了九分精力感叹自己竟有幸聆听天籁，还多出一分用来对呆成石雕的徐多贵恨铁不成钢。
她在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对他说：“徐郎，你喜欢听什么曲子？”
孔济民似是被震得耳鸣，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徐多贵则直接冲了出去——陆万钟虽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在公共场合大吼大叫不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一定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了。
“又撒癔症啦？”
惊喜的人群重新热闹起来——他们也同徐多贵一样，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竟轻而易举地走了个大运——一时间，酒香、菜香、肉香萦绕鼻尖，陶碗、漆瓶、玉杯琳琅满目，歌声、乐声、人声不绝于耳。
徐多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在逃避什么，最终，如梦初醒地惊觉到：席间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啊！”
徐多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依天井向上望去——二楼一间名为“观太平”的包间。
陆万钟说了什么，徐多贵没有听清。他觉得有些耳鸣，眼也有些花，全是老板娘左耳金凤坠子轻微晃动的残影。
这寻梅酒楼的老板娘很少出来见人，即使见人也总是十分低调，不让人认出来，他只在父亲和她交流生意的时候见过一眼——至于今日，可能是她又朴素又富贵的一身打扮过于独特，才一出现就唬住了众人；又听说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能歌善舞……不过只是听说，在他认识的人里就没人听过老板娘的歌声。
他阴沉地凝视着自己，眼神像两把钩子。
那眼下她这问的意思，是要给状元郎唱曲儿听吗？
他一把抓住徐多贵的双手，来来回回摇个不停，一双眉毛上蹿下跳：“小子，你真是走大运了！我跟你说，这老板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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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幻觉一直持续到乐声响起。
今日科举放榜，京城首富陆家的长子陆万钟一掷千金，将整栋寻梅酒楼包了下来，为自己喜夺桂冠的兄弟庆祝，并招呼走过路过素不相识的男女老少都来赴宴，场面好不热闹。
周围的同窗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只见状元郎身体硬如死尸，两眼仍失神地望着那菱花镜。
徐多贵摸摸鼻子，在老师身边坐下，一时有些不自在。
孔老先生是他们村有名的大儒，边种田边教书，已经在京城里小有名气，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陆万钟都不辞辛苦地主动从城里跑去郊野求他上课，其它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当然也被迫前去。不过孔老先生坚持“亲疏有别”，对自己的学生和蔼，对外人却异常严厉，一见那些玩物丧志的纨绔就满心不痛快，抵死不收他们为徒，和世家大族隔空对骂了大几十次，有次因为语言过激，险些引来杀身之祸。
他是农夫一个，自然没有陆少爷闲来听曲儿的习惯，再说，他们那穷乡僻壤，想听也听不到。所以徐多贵在半梦半醒中默许了陆万钟激动万分的决定。
孔济民作为被敬酒的最后一位，慢悠悠饮下一杯清茶。按理说，他应该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表示祝贺，或者再说些勉励的话，但到了这个节点，他满腹诗书居然全无用武之地，平日里口舌生花的孔老先生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徐多贵结实的肩膀。
陆万钟跟着听痴了，头不由自主地随着舞女的步子摇晃。徐多贵猛地一拍他：“这支曲子，好像是子巫国的最后一位甘人写下的？”
陆万钟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对孔先生讲的这等细枝末节忘得一干二净。
陆万钟几个箭步冲上楼，鼻尖还隐隐能闻到老板娘身上留下的花香，好像是牡丹。
其余同窗很快将这段插曲抛至脑后，嘴里不停打趣着“徐兄一见美人儿眼都直了”，徐多贵尴尬地冲他们笑。
在包间里的孔济民铁了心让学生独自应对这场面，所以他仍在仙风道骨地喝茶。
“徐兄？”
真正当了状元郎、此时却缩在酒楼角落里避世的徐多贵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面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红通通一片：“陆子笑，你可收敛点罢！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你叫我如何自处！”
“不管是不是学子都能来！不问出身！”
老板娘慢半拍才转过身，左耳上挂着的金耳饰与她一身破布格格不入，随着动作反射出阳光，徐多贵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啊！别踩我脚！”
徐多贵不明所以，保持着呆若木鸡的情状，陆万钟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了。
徐多贵无奈地被灌了一脑子陆少爷的忏悔，过了许久才将那金凤倩影挥出脑海，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唇舌：“好了……我没疯，真的。”
陆万钟的暴喝和徐多贵的惊叫同时响起，在陆少爷愣神的瞬间，徐多贵瞪圆了双眼，直直向地上倒去。
老板娘立在一楼正中央的戏台上，仍是一身破布做的衣裳，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因此，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的五官渐渐模糊了，在徐多贵眼里，只剩下一只随乐起舞的金凤耳坠。
“先生，多年培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我敬您一杯。”徐多贵哆哆嗦嗦地给孔济民倒上一杯茶，看得孔济民直摇头：“放轻松放轻松，这才是人生的一小步，你以后的荣光富贵多了去了，都这么受宠若惊的像什么话？”
徐多贵听见了他几乎撕心裂肺的声音：“他喜欢听《绫罗》！”
陆万钟转头一笑：“没事儿，陛下就爱看我们老百姓热热闹闹的。咱兄弟几个有单独的包间，那里不吵，你要是想安静，就先去那儿坐坐吧？”
不知是不是被曲词打动，在歌舞结束时，他的嘴角沉重地下撇，怎么抬都抬不起来——以至于他进“观太平”和同窗开私宴时，仍然板着一张娃娃脸。
徐多贵从阴影里慢吞吞移入大众视线，眼睛却还一直盯着老板娘的背影：“是……是我，我是、是徐元郎……啊不是……”
徐多贵好不容易酝酿好说辞，又被她这一句话打断，此时立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尽管孔老先生的刚烈脾性容易殃及村里的池鱼，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门前一块小地被他种得愣是五年没有收成，他的学生和邻居还是敬他如敬天尊。
只见她微微将上身探出栏杆，楼下喧嚣已久的人群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衬出她格外清澈响亮的嗓音：“状元郎在哪里呢？”
“我真是弄巧成拙，早知道就不这么铺张了，哎哟……”
楼下的陆万钟率先朝“观太平”叫嚷道：“啊啊啊！徐多贵！快下来！老板娘找你啊！”
他并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可是刚才，他确实有一种被那老板娘摄去魂魄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