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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煦目送周纵北离去的背影,瘦骨嶙峋却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身上薄衫掩不住他消瘦的身躯,可这如透玉般易碎的皮囊,却遮住他心底的所有思绪,让人不可捉摸。

    周纵北浅浅作揖告退,看了眼周煦败将般低垂的眼眸,深知他的不易,欲悄声离去,可转念想到那伶俐的姑娘就因为周煦的疏失和无能难料生死,便怒火烧心,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中埋了许久的念头:“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如此挂心林姑娘的生死,究竟是因为当真在意她这个人,还是……别有缘由?”

    周煦自然不是真要遂华相的意,毕竟他不会愚蠢到为了摆脱太后掌控,得罪林侯,又委身丞相的罗网。他只不过打算与林步云和华清年那两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弟一道演出戏罢了。

    秋耀看看旁边的恭王,又看看眼前的皇帝,目光晦明不定,但很快便垂下头回应道:“……臣无能,尚未追查到更多线索。”

    “……有很多事,陛下是知道的。臣为皇室做的一切,无论是当沉默的刽子手也好,还是败坏自己名声也好,都是臣心甘情愿,哪怕为千夫所指也无半句怨言。臣从未额外索求些什么,只这一件事,希望陛下能遵守当时的承诺……让她活着回来。”

    少年郎,终归是瞧不上华相此等奸邪阴暗的处事之风,即便是华相的嫡子也不例外。于是按照计划,成婚之夜由华清年主动向华相请命,假扮劫走林霏的刺客,中途在林霏身上伪造伤口,并让她服用茉花丸,将气息脉搏压制到几不可察,向华相的心腹交差后,再把她丢进乱葬岗,由她兄长林步云偷偷带回府中,日后以别的身份生活。

    好在周煦知晓自己这皇叔别无用心,道了声“朕会竭尽所能”,便由他离去。只是看着那个极力克制才不致发狂的男人,周煦不禁反思起自己当初究竟为何会觉得此人和善可亲。

    “还有别的发现吗?”周煦朝秋耀发问,余光却关注着周纵北,好似比起对林霏内疚,更在意自己此次失算对这位王叔带来的冲击。

    虫鸣之中,屋内愈发寂静。周纵北望向这颓然的小皇帝,回想起他不顾自己劝阻执意与林霏成婚,回想起林霏就那样凭空消失,而过去一月里,与此事牵扯至深的华清年却遍寻不见。

    除非他被护犊子的华相囚禁了——但这就如同“狂风袭来,水波不兴”一般,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纵北光是克制语气便已竭尽全力,再无暇顾及自己方才说的话在一位帝王听来已是饱含威胁意味。无人比他更能体悟周煦的艰难,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忧心林霏安危。

    或许,包括皇叔至今未婚,都是同一个理由,和自己相似的理由。不过如今看来,他们好像彻底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更让周煦想不明白的是,分明恭王叔只在那次夏至会见时与林霏有过一面之缘,为何会对她如此在意,甚至一改往日凡事置之度外的性子,不惜为她顶撞皇帝?

    周煦向来视华清年为正直可靠的至交,加之其是唯一能亲近华相又不招惹怀疑的角色,才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他。可如今看来,自己大抵是让华清年陷入忠孝两难全的困境——违背权势滔天却爱子如命的父亲,去帮扶一个手无大权的病弱帝王,这件事对一个善良的人而言太过艰难,对一个狼子野心之人来说,则必然给出背叛作为答案。

    “阿耀,再帮朕去查件事。”

    周煦的年轻气盛将他置于两难之境。眼下,他独剩一条路可走,一条华相指给他的狭窄小道:成婚仪式照旧,但让林霏在入宫途中遭歹人劫杀。如此一来,既不会面临圣旨被废弃的窘境,也不会真有一名贵妃出现在宫中。

    如今,周煦已不知华清年究竟是敌是友,得知华清年极有可能还活着,他更是不知应当作何感想。林霏生死不明,华清年却在华府上下都知情的情况下躲避在世间某处不愿现身——难道除去他终究选择了父子之情、背叛了君臣道义,还有别的解释吗?

    他知道在这宫中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便向周煦道:“林侯多年来避世清修,臣设法瞒过他并非难事。只是步云不分日夜地四处寻找妹妹,已有月余。他现在虽无怨怼之言,但臣从未见他那样沉默寡言,难保日后是会一蹶不振还是难息愤恨——毕竟儿时出了那样的事,步云表面对这妹妹不冷不热,实则却是最挂怀她的人了。现在林姑娘生死未卜,还请陛下加派人手搜寻。”

然而封妃的圣旨既已下达,若又反悔,便像是周煦再度对野心勃勃的母亲屈服了——此举必将摧毁他先前竭力树立的威严,让人觉得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但沉恋女                                                色,还无半分权力威严。可若是真让林霏入宫,又势必会惹丞相不满。

    周煦久久注视对方的眼睛,似是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的心,又似是正思索周纵北的用意,沉默良久,道:“朕视她为挚友。”

    只是,林步云翻遍了乱葬岗,翻遍林霏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都未觅得半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带着牵涉此事的一切知情者,也都一并消失了。

    初闻此言,周煦只觉周身寒气绕骨不散,惊异于人性的残忍凉薄就如三九寒冬的冰冻,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也终究无法习惯。但他很快镇静得像尊石佛,浅笑着应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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