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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最后几个字,因为不好意思,王登高舌头有些打结,他抬手挠了挠头。

    少年背着小女孩,欢腾地在王大元身边蹦跶两圈,又往前跑一大段距离,回过头来:“爸!快点!三蹦子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小鸟,来。”

    父亲杵着拐杖站在树荫下,温和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哥哥在旁边笑得灿烂。

    “其实……”林羽翼声音很轻,仿若喃喃,“我从来没觉得他是混账。”

    时间回到三十几年前,夏末初秋。

    所以兄妹二人的名字有种诗意壮阔的美,一个登高望远,一个展翅高飞。

    “哥、哥哥慢点!”林羽翼走在后面,牵着父亲的手,看见哥哥的背影越来越远,焦急地挥手喊他,“……跟不上。”

    “来了来了,小心些,别摔着你妹妹。”王大元步伐不急不缓。

    “我们要去广都城里啦——!”

    林羽翼没有多解释,她摸摸大小王两姑娘的脑袋,轻声问:“你们知道为什么爸爸姓王,姨姨却姓林吗?”

    因为父亲和哥哥有意无意的回避,她几乎对母亲的过去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而父亲很爱母亲,所以她姓林。她的姓氏,承载着母亲的过去。

    那座城叫广都。

    左边墓碑写着王大元,他是林羽翼和王登高的父亲。

    光影闪烁间,那个消失在土路尽头、大狗熊一般头发花白的背影,渐渐与许多年前,那个始终活力满满跑在她身前的少年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哥哥去广都城里打工了。

    他即将摆脱乡村民办教师的身份,转正到到广都城里的小学任职。

    “好叻!”王登高快步往前跑,像只快乐的大狗熊。

    “哥,上坟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自己也长大了。

    打沙采石的浪潮渐渐兴起,那座小山一点点被推平了。

    那时的林羽翼很喜欢在那里和哥哥追追打打,累了就一头栽进父亲的怀中,向他控诉哥哥有多可恶多丧心病狂一点儿也不知道让着自己。

    “啊——!”穿着一身墨蓝色薄衬衫的少年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双脚用力奔跑,如一只矫健的猎豹般一跃出老远,少年的声音清脆嘹亮,“我们要进城了!”

    “知道知道!姨姨你们说过好多遍啦!”两个小姑娘几乎抢答着说,脸上浮着骄傲的神情,“因为爷爷姓王,婆婆(注1)姓林。”

    林羽翼熟练地坐到王登高的背上。

    “回去看看粥,差不多该下青菜了!”王心宜吆喝一声。

    林羽翼三人和两个小姑娘一起,艰难地拔完野草,累得气喘吁吁蹲坐在小坟堆前,看着那一左一右挨在一起两个简素的墓碑,陡然安静下来。

    野草最多的地方不是山坡,是坟堆。

    林羽翼目光凝在他远去的背影上,眸中笑意柔软,她看见他跑远了,又在转弯进竹林前回头笑嘻嘻地朝她招招手,满头花白头发一颤一颤,光影闪烁间,她好像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他。

    林羽翼眉眼微弯,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看吧,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林羽翼并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慌张地想往前追,害怕哥哥听不见她的声音,就这么把她抛下。哥哥却猛地回头朝她露出一个红齿白的灿烂笑容,三两下奔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一家三口坐在三蹦子后车厢,在轰轰声中,两颗小脑袋齐齐地往外望。王大元满是褶皱的手指轻轻抚过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他同样望着远方,浑浊眼眸里浸着淡淡微光,他知道,一望无际的麦田对面,看不见的辽远天际线里,藏着一座城。

    王登高看着她们的背影,眸中惘然的情绪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笑意。他像是自嘲地笑着摇摇头,赶快跟上二人的步伐。

    在那个年代,他是村里为数                                                不多的文化人,在乡上小学教了许多年语文,他没有行过万里路,但读过万卷书。曾几何时,村子附近的丧喜之事,帖子都是请他写的。王登高林羽翼兄妹两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我也只有小时候在乎那些闲话。”林羽翼轻轻笑了笑,她忽然抬头,看着王登高的眼睛,毫不在意随口一说般,“哥,我们吵得最凶的那几年,你也总拿这事儿来骂我。”

    “他们懂什么!”尽管童年已经非常遥远,王登高听林羽翼这么一说,立马愤怒地一拍大腿,“小鸟你别难过,村里的那些龟儿子懂个屁,一天就知道嚼舌根!你知道的,你在我和爸心里有……有多重要……你知道的。”

    ……

    “没什么,只是在想……”林羽翼眉眼温和地勾起,“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父亲过世了。

    后来……

    右边墓碑写着林莲静,她是林羽翼二人的母亲。

的小山。

    林羽翼三人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她把坟前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小鸟,你在想什么呢?”王登高注意到林羽翼脸上的笑,不由得问。

    林羽翼也笑。

    上完坟,一行人起身往山下走,两个小姑娘齐力端着那锅白煮鸡,一晃一晃走在最前面,小孩子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明明白煮鸡已经很重了,她们还抽得出力气大声唱着儿歌。

    两个女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哈哈哈哈……”不等他说话,王心宜大笑着揽住林羽翼肩膀,整个人瘫在林羽翼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说嘛,你哥那会儿就是个混账,是个傻子,废物。”

    那些年……不管有多糟糕,她从未觉得哥哥是混蛋,更不觉得他是废物。

    王登高挠头走路的动作一下僵住,他张了张嘴,目光惘然地飘了飘。

    她浅浅笑着:“那会儿……村里人总是笑话我不跟你和爸姓,说我是外人,那时我很难过。”

    “嗯?”王登高没听明白。

    ……

    林羽翼的目光在母亲的墓碑上停留片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因为姓氏被村里人取笑奚落的那段时光,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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