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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筱却不让他回避她的视线，不由分说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要他看她。
少时她便长得高挑，眼下她仰起头来，视线竟也与他……不，与这具身体的鼻尖平齐了。
谢昶想解释自己的殷勤并非这个原因，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拐了弯。
她提到其他人的时候不见哀戚，只有提到她三哥的时候，能听出一点伤怀的意思。
“抱歉，也许我……”他说：“不该问的。”
她说沈家人火中取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唯一不同的是，她赌赢了。
谢昶还沉浸在方才沈筱坦然说自己便是那联络兵马的信使之事里。
绿萼这才闭嘴，可是她满心不服，还是忍不住继续道：“反正，若不是娘子想办法袒护，像三公子牵涉得那么深，哪还能和妻子母亲一起，留在都城过好日子？早就被一起砍头流放了。”
沈筱抬眸，睨了他一眼：“是我。”
只是手中的伞，还是老老实实往前探了许多，像是生怕风雪再沾染她的眉间。
左右没有外人，沈筱便开口道：“前几年太上皇还在位时，他的智计都用在了打压魏党、压制外戚上。等他回过神时，朝堂上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寒门世家之争已经到了无法平衡的地步。”
谢昶抬起头，看那丫鬟埋着头在另一边抠手，假装自己是透明人，他犹豫再三，还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筱的肩膀。
他顺利开口，声音却艰涩：“我为什么会后悔？”
伞面上堆积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下，好巧不巧，正好落到了沈筱头上。
沈筱在三个兄长间，最亲近的就是这个三哥沈行远了。他与她年龄相差最小，像亲手制琴送给妹妹这种事，在他对她的好里，都排不上号。
心跳猛然平息下来，谢昶却没有一丝一毫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攥紧了空握的那只手的拳心，说不出反驳的话。
“也许……”他偏开脸，低声道：“也许我能想起来。”
也许是因为离得太近，也许是因为方才信誓旦旦的肉麻话，谢昶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我……”
好在沈筱给他的震撼早不止这一桩，谢昶很快回过神，道：“所以说，他们记恨你的……”
尽管这样的字眼，他甚少宣之于口。但情窦初开是她，相濡以沫是她，沈筱的陪伴早成了他割舍不掉的部分。即便此刻身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的感情和情绪，却依旧还在那里，并没有转移。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筱失去了耐心，就要松开手时，他终于抬手，虚虚合握在她的双手之外。
“我不要听这些。”
绿萼被挤开了，不由朝他翻了个白眼。
后悔什么？
沈筱依旧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不是他。”
绿萼跺了两下脚，扭头和沈筱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要给娘子添堵。三公子的眼疾不是急症，平时也都是张郎中上门来看，怎么就要冒着雪出去买药了？”
赁来的马车自然不比自家的暖和安心，四壁纵不说漏风，冷气也在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轻笑一声，道：“你别后悔。”
她并没有使出很大的力气，谢昶却被拽得一个趔趄。他匆匆稳住身形站定，张了张唇，却不知该怎样作答。
谢昶心下的念头不断动摇，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化为乌有。
她明明问的是他想起来一切后会不会后悔，可他却觉得她好像意有所指，问的是他后不后悔用闻烨的身份活下去。
谢昶眉心一跳：“这个信使是……”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谢昶的手一滞，有些不知该往哪放才好。
“你三哥他的眼睛……”
“你不记得我们经历了什么，与我而言，和换了一个人重新来过，有什么区别呢？”
他不知自己和沈筱过去发生了什么，她又缘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感情，那就是——他还是爱她。
“那时我的父亲病逝，长兄接下了家主之位。沈家还有别的声音，他看不清方向，却急于冒进，最后做了别人的刀刃，反伤己身。后来在宫变中，他被人杀害。 我三哥为了保护母亲身中流矢，救治后命虽保住了，眼睛却因虎狼之药瞎了。”
他像是才发现，她凑得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沈筱却突然提高声音，喝止她：“绿萼。”
见她要走，谢昶终于不再犹豫，倾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筱没拒绝，只是道：“你想问什么？”
沈筱终于松开了手。
“以后的事，我不敢承诺。”他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道：“但是现在，我不后悔。”
沈筱垂下眼睫，眸中复杂的情绪一闪即逝。
分明是一样的目光，但是谢昶却觉得，她现在的凝视里，意味是不相同的。
他确实也想知道如今的情况——旁人真假掺半地说来，总不会比她本人更清楚。
说实话，他没有办法把记忆里的沈筱，和眼前的她完全联系在一起。
谢昶主动上前，扶沈筱上马车。
“我有些好奇。”谢昶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那时你的丈夫，又在何处？”
“你只告诉我，来日，你会不会后悔。”
旁边发了好久呆的绿萼见车来，往前几步，问道：“府上两匹马都病了？”
谢昶犹豫，沈筱却毫不在意地替他把难听话说全了：“他们记恨我的背叛，现在，恨我也是理所应当。”
沈筱明显是怕冷的。谢昶见状，解下自己的披风，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沈筱却仿佛没看出他的挣扎与动摇，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便退出了伞外。
霎那间，谢昶的心跳如擂鼓，跌宕的节奏几乎能盖过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可是下一瞬，他便听得沈筱继续道：
谢昶的触碰太小心翼翼，冬日裹得厚，沈筱甚至都没感觉到。她只道：“无妨，已经过去了。你既愿意留下，过去的事情，我会一件件讲予你听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像许诺，谢昶的心情莫名振奋了起来，既而却自己都觉得好笑。
谢昶一呆，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我……”
来接她的马车终于姗姗来迟，车夫正是之前捞人的邓兴，他连声告罪道：“实在对不住，县君。最近太冷了，马儿都害了病，站都站不起来。”
谢昶想说什么，还没酝酿出口，旁边装聋作哑的绿萼却终于忍不住了，驳道：“当年，若不是他们……”
沈筱唇边勾起了一点戏谑的弧度：“因为她蠢，沈家人也蠢。眼看皇帝大势将去，他们还要孤注一掷，坚信自己可以火中取栗，得到保全之功，甚至敢阻拦魏太后派出宫联络兵马的信使。”
沈筱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是怕你后悔。”
可是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对：“你三哥受伤，他的夫人，凭什么瞧不惯你了？”
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谢昶答不上来，却也无法回避她的目光。
邓兴面露难色：“那倒没有。但另一匹叫东院的三夫人要过去了，说要给三公子买药用。我刚刚去车马行赁了这辆来，故而来迟了。”
他下意识想抬手替她去拂，但是沈筱抬头白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动了。
谢昶的注意力只在她话的内容上，没有注意到她的语气。
沈筱不以为意地笑笑：“她愿意折腾，就由她吧。”
] 沈筱却不让他回避她的视线，不由分说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要他看她。
少时她便长得高挑，眼下她仰起头来，视线竟也与他……不，与这具身体的鼻尖平齐了。
谢昶想解释自己的殷勤并非这个原因，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拐了弯。
她提到其他人的时候不见哀戚，只有提到她三哥的时候，能听出一点伤怀的意思。
“抱歉，也许我……”他说：“不该问的。”
她说沈家人火中取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唯一不同的是，她赌赢了。
谢昶还沉浸在方才沈筱坦然说自己便是那联络兵马的信使之事里。
绿萼这才闭嘴，可是她满心不服，还是忍不住继续道：“反正，若不是娘子想办法袒护，像三公子牵涉得那么深，哪还能和妻子母亲一起，留在都城过好日子？早就被一起砍头流放了。”
沈筱抬眸，睨了他一眼：“是我。”
只是手中的伞，还是老老实实往前探了许多，像是生怕风雪再沾染她的眉间。
左右没有外人，沈筱便开口道：“前几年太上皇还在位时，他的智计都用在了打压魏党、压制外戚上。等他回过神时，朝堂上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寒门世家之争已经到了无法平衡的地步。”
谢昶抬起头，看那丫鬟埋着头在另一边抠手，假装自己是透明人，他犹豫再三，还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筱的肩膀。
他顺利开口，声音却艰涩：“我为什么会后悔？”
伞面上堆积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下，好巧不巧，正好落到了沈筱头上。
沈筱在三个兄长间，最亲近的就是这个三哥沈行远了。他与她年龄相差最小，像亲手制琴送给妹妹这种事，在他对她的好里，都排不上号。
心跳猛然平息下来，谢昶却没有一丝一毫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攥紧了空握的那只手的拳心，说不出反驳的话。
“也许……”他偏开脸，低声道：“也许我能想起来。”
也许是因为离得太近，也许是因为方才信誓旦旦的肉麻话，谢昶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我……”
好在沈筱给他的震撼早不止这一桩，谢昶很快回过神，道：“所以说，他们记恨你的……”
尽管这样的字眼，他甚少宣之于口。但情窦初开是她，相濡以沫是她，沈筱的陪伴早成了他割舍不掉的部分。即便此刻身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的感情和情绪，却依旧还在那里，并没有转移。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筱失去了耐心，就要松开手时，他终于抬手，虚虚合握在她的双手之外。
“我不要听这些。”
绿萼被挤开了，不由朝他翻了个白眼。
后悔什么？
沈筱依旧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不是他。”
绿萼跺了两下脚，扭头和沈筱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要给娘子添堵。三公子的眼疾不是急症，平时也都是张郎中上门来看，怎么就要冒着雪出去买药了？”
赁来的马车自然不比自家的暖和安心，四壁纵不说漏风，冷气也在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轻笑一声，道：“你别后悔。”
她并没有使出很大的力气，谢昶却被拽得一个趔趄。他匆匆稳住身形站定，张了张唇，却不知该怎样作答。
谢昶心下的念头不断动摇，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化为乌有。
她明明问的是他想起来一切后会不会后悔，可他却觉得她好像意有所指，问的是他后不后悔用闻烨的身份活下去。
谢昶眉心一跳：“这个信使是……”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谢昶的手一滞，有些不知该往哪放才好。
“你三哥他的眼睛……”
“你不记得我们经历了什么，与我而言，和换了一个人重新来过，有什么区别呢？”
他不知自己和沈筱过去发生了什么，她又缘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感情，那就是——他还是爱她。
“那时我的父亲病逝，长兄接下了家主之位。沈家还有别的声音，他看不清方向，却急于冒进，最后做了别人的刀刃，反伤己身。后来在宫变中，他被人杀害。 我三哥为了保护母亲身中流矢，救治后命虽保住了，眼睛却因虎狼之药瞎了。”
他像是才发现，她凑得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沈筱却突然提高声音，喝止她：“绿萼。”
见她要走，谢昶终于不再犹豫，倾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筱没拒绝，只是道：“你想问什么？”
沈筱终于松开了手。
“以后的事，我不敢承诺。”他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道：“但是现在，我不后悔。”
沈筱垂下眼睫，眸中复杂的情绪一闪即逝。
分明是一样的目光，但是谢昶却觉得，她现在的凝视里，意味是不相同的。
他确实也想知道如今的情况——旁人真假掺半地说来，总不会比她本人更清楚。
说实话，他没有办法把记忆里的沈筱，和眼前的她完全联系在一起。
谢昶主动上前，扶沈筱上马车。
“我有些好奇。”谢昶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那时你的丈夫，又在何处？”
“你只告诉我，来日，你会不会后悔。”
旁边发了好久呆的绿萼见车来，往前几步，问道：“府上两匹马都病了？”
谢昶犹豫，沈筱却毫不在意地替他把难听话说全了：“他们记恨我的背叛，现在，恨我也是理所应当。”
沈筱明显是怕冷的。谢昶见状，解下自己的披风，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沈筱却仿佛没看出他的挣扎与动摇，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便退出了伞外。
霎那间，谢昶的心跳如擂鼓，跌宕的节奏几乎能盖过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可是下一瞬，他便听得沈筱继续道：
谢昶的触碰太小心翼翼，冬日裹得厚，沈筱甚至都没感觉到。她只道：“无妨，已经过去了。你既愿意留下，过去的事情，我会一件件讲予你听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像许诺，谢昶的心情莫名振奋了起来，既而却自己都觉得好笑。
谢昶一呆，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我……”
来接她的马车终于姗姗来迟，车夫正是之前捞人的邓兴，他连声告罪道：“实在对不住，县君。最近太冷了，马儿都害了病，站都站不起来。”
谢昶想说什么，还没酝酿出口，旁边装聋作哑的绿萼却终于忍不住了，驳道：“当年，若不是他们……”
沈筱唇边勾起了一点戏谑的弧度：“因为她蠢，沈家人也蠢。眼看皇帝大势将去，他们还要孤注一掷，坚信自己可以火中取栗，得到保全之功，甚至敢阻拦魏太后派出宫联络兵马的信使。”
沈筱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是怕你后悔。”
可是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对：“你三哥受伤，他的夫人，凭什么瞧不惯你了？”
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谢昶答不上来，却也无法回避她的目光。
邓兴面露难色：“那倒没有。但另一匹叫东院的三夫人要过去了，说要给三公子买药用。我刚刚去车马行赁了这辆来，故而来迟了。”
他下意识想抬手替她去拂，但是沈筱抬头白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动了。
谢昶的注意力只在她话的内容上，没有注意到她的语气。
沈筱不以为意地笑笑：“她愿意折腾，就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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