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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近约点点头:“好,吃过早饭我让寺里安排轿子送你们回去。”说着,他余光瞥见门边地上空落着的那片葛纱。

    颜瑾有些愣怔。

    颜瑾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言语。

    程近约几乎是弥补地说道:“不过你若当真想寄托嫁娶离开这里,我也可以帮你在南京寻一户合适的人家。”

    颜瑾一愣,不觉屈指轻轻攥住了掌心。

    程近约微顿,回过头:“你说什么?”

    他抬手便拍在门板上:“颜瑾?”

    “这是程大户侄儿的名字。”她缓吸了口气,说道,“你近日与程家相交,或许也曾听闻,他十二岁那年意外溺水亡故,至今未有寻到尸骨。”

    门里传来了颜瑾吩咐秋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声音,程近约在隔扇外站了片刻,踅到台基下,叫了个人到近前,刚要开口,便见又有亲随大步而至。

    说完最后一个字,颜瑾一步退回去,用力关上了房门。

    程近约沉默了几息,抬眸看向她:“你一口一个大人,是要如何?”

    程近约脚下微止,转过脸,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若非欠着她两分人情,他也不至于为这点事便觉心中有愧。

    充斥在这个夜晚的寂静仿佛化作了一掌又一掌带着利刺的耳光不断扇在她脸上,胸腔里像是被沉沉大石压住,又像是因它破开了洞,一股股灼热的,又好像冰凉的东西在往下坠,也在往上升。

    “生者谓生,当要见人;但死了的,却不必一定要见尸骨。”程近约淡淡说道,“一个死人,有什么值得你与我谈论的必要么?”

    “守口是无错,但有些话这回你我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程近约看着她,笑了一笑,“你给个准话,当真是要寄托于嫁娶离开南江?”

    手下人恭敬道:“没有,静地一丝声也无。”

    早知昨晚就不该先放她去冷静。他一面大步向前,一面又想起那张苍白的面庞,蹙眉心忖:倘这个脸皮薄的学什么不好,只学人把那点不值钱的名节看得比天大,一时想不开……

    颜瑾就这么忽热忽冷地回到了有秋霜在等着她的房门前,然后一眼看见丫鬟手里拢着的萤囊,突然身上一疲,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他又说:“我送你回房。”

    程                                                近约差不多是跑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的,晨露随着空气荡起的涟漪沾在他身上,染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说:“日后也不需要理由了。”

    她只是听见他随后补道:“不必忧心,这些手段与你都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番见闻亦最好不要对人言,以免给自己牵扯麻烦。”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她先开了口:“程大人有何吩咐?”

    颜瑾站在灯影背后,凝眸看着程近约穿过明灭不定的光华朝自己走来。www.tecleading.com

    颜瑾心底一漏,那股灼热和混杂其中的冰凉又开始往里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句:“如此这般,戚廷晖倒还要算个熟人。”

    程近约定眸察她神色,须臾,微微颔首,说道:“经你昨日提醒,我也明白了你们这样闺中女子的难处,之前的确是我疏忽。虽有些可惜,但你放心,我既答应助你就不会食言,会尽快挑了人家给你挑选。”

    他知道她在生气,关于这点,他不免觉得她面皮太薄,到底有些感情用事。

    程近约几乎一夜没有睡。

    程近约花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张仿佛被月光染白了的脸,罕见地于心底生出了两分懊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

    “程近约。”颜瑾叫出他名字,向他背影问道,“我当信你几分?你究竟哪里人士,何故扮作商贾,寄居探花弄,难道……这些你都不能告诉我么?至少,我还想知道自己欲要托付终身之人到底是谁。”

    迈过门槛的那一步变得如此艰难。

    程近约说着,迈开脚便往外走。

    “公子。”亲随拱手一礼,向他上覆道,“王氏因病,从嫠节堂回洗珠桥休养了。”

    昨日整个上半夜他用来消磨于处理手头正事,原以为后半夜可以歇歇,但颜瑾那张被月光染白的脸却总不时浮现在眼前,他躺不踏实,索性考虑起如何亡羊补牢。

    她终于明白了心底那股冰凉的感觉是什么。

    “大人这里既还有事,我们便不耽误了。”颜瑾说道,“早饭我在街上去吃也一样。”

    颜瑾想起他昨夜叮嘱,也不较劲,改口道:“小女只是怕冒犯贵人,公子既要我守口,我们自当照办。”

    “颜二小姐。”有知客僧带着两个沙弥走了进来,一面张罗着安置东西,一面续道,“你们带的细软已都送过来了;这是今日晚间的膳食,程公子叮嘱,小姐这里若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尽管交代厨上便是。”

    她像是在对秋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我自己丢了人,不当怨怪谁。”

    颜瑾慢慢挪动脚步,跟在他身侧。

    颜瑾的视线越过他身侧,看了眼檐外才刚大亮的天色,微顿,说道:“我该回去了。”

    “小姐,”秋霜忙迎上来扶了她,着紧地道,“你怎么了,可是程公子那里有什么事么?”

    程近约蹙眉更深,用力再拍了两下:“颜瑾!”话音未落,已退开半步,准备踢门。

    她闪过这个念头,怔怔地说道:“你……答应带我‘名正言顺’地离开南江。”

    直到听见秋霜送走了几个僧侣,关上门返回来,她才淡淡开口说道:“我不饿,你吃完饭便把这纱囊里的萤火虫都拿到外面放了吧。”

    他行至她身前站定,才要说什么,却又把目光停在了她眉眼,须臾,问了句:“吓到了?我说过让你不要乱走。”

    “……哦,我,过来看看。”程近约回过神,又看了看她,“这么晚了你还没起?”

    颜瑾借着朦胧光影看清了他目中显而易见的愕然之色,一时愣住,旋即好似有道惊雷冷不丁劈在了脑海里,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这不能问,那不肯说,那你跑来同我费这些口舌作甚?!”她几乎是不管不顾了,“你全没有错,不过都是我犯了蠢,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晓得,竟就肯老老实实听你安排,可你凭什么要帮我?程公子纵有心感谢那日的举手之劳,至多赠我两块银子便就算报恩心诚了,这些麻烦事于你本没有理由去费工夫。”

    “一丝声也无?”他霎时警惕起来,“你也不怕人出事。”

    没有人应。

    便是会错意了又如何?说开便也了了,自己想岔了掰过来就是,她本不过是为避开和戚廷晖的婚事,想要逃出南江才来求助他,既如此手段如何有什么关系?难道兔子吃东西,还要在萝卜和青菜里挑拣?

    程近约闻言,容色微敛,说道:“你最好不要。”见颜瑾望过来,他又补道,“不要问我为什么。”

    颜瑾屈指攥住了掌心:“你说,他有没有可能随水流落到什么地方,被好心人救起,也许……是去到了京城跌撞谋生?不过有些行当,杀戮可能有些重,他那双手本是提笔握书的——”

    然而话音落下,心底那破开的洞口却呼呼灌着风。

    ***

    “我的确答应过,但是我说的方式,和你想的并不相同,”他停了停,说道,“抱歉,这是我的疏忽。”

    夜风轻推,她闻着萦绕在鼻息的桂花香,少顷,忽有股强烈的冲动破开了她心口的桎梏。

    颜瑾没有吭声。

    “程云。”她唤了声。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几分意味。

    程近约回头复看向她,须臾,淡淡一笑,语带戏谑:“是啊,怎么,突然发现自己告官无门了?”

    他不打算娶她。

    言罢,人便径向床上躺了。

    他举步欲行。

    他竟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简单的许诺在她眼中会是如此郑重,是以此刻才显出他当时有多么轻率。

    秋霜更惊。

    四周寂悄。颜瑾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深不见底,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

    “没什么。没事。”颜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克制地一点点从唇齿间呼出来。

    是他忘了,忘了一些世俗默认的规矩,也忘了她毕竟同颜瑛不一样。

    这时一记紧促的“吱呀”声响过,隔扇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看看她,又把唇角一弯,说道:“开个玩笑,走吧,送你回去。”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是从胸中发出来。

    颜瑾听他这么一说,那股压抑已久的灼热终于冲上了头顶。

    颜瑾抬脚就走。

    程近约蓦地顿住,目光落在门内,看见颜瑾囫囵个地好好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雷打不动的镇定。

    她是真没尝过饿的滋味。

    “你是……缇卫司的人?”颜瑾定住脚步,望着他侧影,用恰好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脱口而出。

    颜瑾坐在凳子上,过了好半会儿,才要开口,却不想嘴唇一动,鼻子就把眼睛酸得模糊了。

    程近约想了想,叫了手下人进来,问道:“昨夜颜二小姐那里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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