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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对着所谓世人,叶藏都能笑得完美无瑕,令人心折不已。但他一对上镜头就像个小丑般滑稽。毕竟镜头截取的,是某一刻僵死的自己。他没办法坦诚面对的自己。

    *

    乱步抢答:“是去当偶像啦!”

    谁能相信,对上一张这样美貌的脸,人类会动心忍性,不冒出一点儿非分之想呢?

    福泽谕吉曾经是日政培养的杀手,见过不少不能见光的阴暗面。“乌鸦”和“燕子”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遇到的所有经过严苛训练之人,在叶藏浑然天成的美色、风度前都黯然失色。

    诚然,自称名侦探的少年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叶藏的礼数做不出恶语相向之事来。但偏偏他有着妖孽般的智慧,和孩童般纯稚的心性。像个无辜的外来者,把它心房中可说的、不可说的一切通通暴晒在阳光之下。

    叶藏看了看自己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摄的成品,深觉先生的话果然没错。

    乱步,不要再说了,你敢说我不敢听。我并不想知道所谓的“坏人”到底会对少年做些什么。

    此外,社内还有一位女社员名叫晶子的,被乱步推着轮椅出入过几次。叶藏一眼就断定她是受过磨难之人,眼下正有渐渐好转的倾向。藏在死寂眼神下的鲜活气,如春天的新芽般渐渐复苏。

    是《人间失格》的第一句。

    转头又冲叶藏挤起眼睛:“乱步大人说得对不对?”

    也不知系统出了什么差错,叶藏穿越前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七十年后却缩水了一圈,成了青春期正在发育的少年模样。

    叶藏深深鞠了一躬,露出美好的线条,那姿态真是说不出的缠绵优雅:“多谢您贵重的好意,只是我已经有地方去了。”

    叶藏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你告知我,晶子小姐。”

    “啪”,门被关上了。

    “真的抱歉。”福泽谕吉的眉心猛地一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觉自己理解那两个好心女性的心情:“我的会社最近暂时缺一位整理文件的事务员。”

    系统又冒了出来,搓着手期待着:【嘿嘿,我已经连下一期封面的主题都想好了!会不会有人看到照片来联系叶藏你呢?】

    乱步这时候还火上浇油了一句:“是啦是啦。她们确实是大好人来着,是怕你被酒馆里有非分之想的坏人们骗了去当……唔唔唔,社长!为什么不让我说!”

    “偶像?”福泽谕吉愣住了,这是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晶子继续道:“话说,叶藏你是大家族出身吧?我以前打工的和果子店,经常碰到大家族的人,他们的谈吐跟你很像。”

    “吱——”

    做贼似地去便利店打印相片,塞进信封,填上地址——他从时尚杂志的投稿栏目摘抄下来的。

    话又说回来,那位少年的容貌和个性,与危险的横滨过于格格不入。思及于此,银狼阁下贴心地嘱咐:“武装侦探社的事情,以后少向他提起吧。”

    “抱歉,晶子。以后我会叫你‘晶子’,不会再叫错了。”

    “我曾见过那个男人的三张照片。”*

    叶藏心道。

    “……要不是乱步大人答应了那个人要保守他的秘密,现在肯定会反驳社长你的。”

    投稿完后,他如蒙大赦。

    让十岁的小孩去打工,十五岁的少年当会社员。偏偏他们的口吻都习以为常,不觉有异。好糟糕啊,七十年后的日本。

    如此大概四五次的时候,晶子忍不住了:“我说,叶藏你看上去也很年轻吧?天天对我讲敬语不累吗?”

    他们不说,叶藏就不问。明明刚才就是个绝佳的时机——晶子自己主动探问了叶藏的身世,被反问己身之时,也不好不回答。

    津岛先生对照片的评价是“笑得诡异”“看起来不像很高兴的样子”。

    ——总算完成了系统念叨的第一步。

    难顶哦。

    叶藏:“……”

    让所有人喜欢的所谓异能力,又不能附着在照片上发动。脱离那一层虚伪的矫饰,他被津岛先生盖章论定为“诡异”的丑脸,毫无魅力可言,徒让人心生厌憎而已。

    那是一张怎样的自拍呢?

    这下深吸口气的人,轮到叶藏了。

    系统心虚地“哈哈”了一声,连忙遁走了。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

    昏暗的房间,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不露出一点阳光。暗色让叶藏脸上的分辨率变得模糊不堪,暧昧的色块消弭了他说不出是冷笑还是龇牙咧嘴的表情。

    “是什么?”

    “嗯……嗯。”失礼的念头,福泽谕吉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去当偶像也好,总比流连于酒馆,以掠取女性的怜悯为生要好。那样敏感、柔弱的孩子一定会被黑暗吞没的。

    大概不会被选上吧?叶藏干脆把寄件人那一栏填了空白。

    银狼阁下扶额叹了口气:“抱歉,乱步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不是有意戳破别人的秘密。倘若冒犯到你的话,我向你道歉。”

    与谢野晶子多看了两眼叶藏的背影,恍然惊觉,自己贸然地问了叶藏的出身。叶藏却没有反问他们的。

    不能让异能的事,波及到孱弱、敏感的普通人。

    叶藏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心底则极其难得向系统抱怨道:什么啊,我也不想的啊。

    在抱着手机给自己拍照的时候,叶藏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可是……

    丑陋、僵硬,空洞。毫无表现力。

    乱步身后的福泽谕吉:“……”

    他拎着少少的行李,站在一座两层的公寓前仰望。房子的外漆部分剥落,墙上陈迹明显有些年月,四下却依旧很整洁。

    叶藏搬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隔壁的邻居是会社长和他的社员。公寓则是会社租赁下来的宿舍。

    “不过,社长,我可再说一次哦,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名家。不过,晶子小姐年纪轻轻,已经在和果子店打工么?”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没好奇心的人?

    *

    “社长!”

    叶藏终于来得及挂上惯常示人的微笑面具:“或许你们有什么误会。但绘里小姐和明美小姐并非别有贪求。她们只是在酒馆恰巧偶遇了落拓的、水深火热中的我,慷慨施以援手的好心人罢了。”

    福泽谕吉:“……”

    叶藏的指尖攥得发白,脸上的面具也有点挂不住:“抱歉,我还要收拾屋子,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叶藏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一个星期后,叶藏在横滨找到了落脚之处。

    叶藏从善如流地改来口,反而让与谢野不知怎么回答。尤其是他每句话都说得认真,清澈含情的大眼睛还会望着你。

    复古侦探服的小少年怀里抱着满满的零食,笑眯眯冲他打了个招呼:“你就是我们的新邻居?让乱步大人看看……哇,真是了不得,房租钱来自在小酒馆偶遇的女人们?连中介也是她们介绍的?”

    偏偏眼前的少年毫不自知。听他的口吻,似乎对自己的魅力毫无自觉。

    他话说得万分恳切,声音也温顺,听起来十分令人信服。只是配上他那清纯、颓靡又秾艳的美貌,就显得没有一点说服力。

    他至今只知道邻居三人的称呼是“社长”“乱步”“晶子”,连全名都不太清楚。这是社长下的命令,说是不能让普通人过度介入异能力者的生活里                                                。于是他们连武装侦探社的会社全名都没有告知。

    叶藏穿来的当天夜里才发现这一点,无疑又裂开了一次。旧日的言行举止难以更改,放在身量未足的少年身上又过于违和,颇有小人穿大衣的滑稽感。

    “是啊是啊,很适合他,对吧?”

    《横滨巨星大庭叶藏君》

    “哦,是你呀!”

    据介绍他房源的人说,这是横滨不论白天黑夜都少有的安全地界。叶藏便不犹豫地给中介交了一大笔头金,顺利拿到了房间的钥匙。

    “就是这里么?”

    叶藏只觑着眼睛看了一眼自拍照,就逃似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无论是审美还是心理上他都不想多看。

    不会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他这个年龄偶像出道的话,也没有什么限制?

    他照顾了叶藏年少的自尊心,没把话说得太露骨。

    叶藏还记得自己拍照片的情状,被兴高采烈的姐姐妹妹们环绕着,黑洞洞的摄像头简直要摄出灵魂般令他喘不过气。

    她坐的轮椅,乱步惊人的智慧,和社长身上凛凛威严的杀手气息。晶子不信叶藏没注意到她们的种种异常之处。

    只是这样说,未免显得系统赠送的异能力过于无能

    “都说了不要叫我晶子小姐!”

    叶藏刚要推门而入的时候,隔壁的门打开了。他还没来得及摆好笑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藏:“……”

    但是,没有。

    江户川乱步“哼”了一声:“别把名侦探说成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啦!他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个秘密,乱步大人就算看出来了,也绝对不会声张的哦?”

    “可不是现在,起码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晶子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浮现出挣扎纠葛的痛苦。

    要叶藏说,还不如他画的如怪物一般骇人的自画像顺眼。

    叶藏称呼她为“晶子小姐”。

    叶藏仍旧微笑着,仿佛根本没听到乱步未竟的虎狼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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