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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行之手撑在床沿,白着脸笃定地扬唇笑了,“你不会,你一定会救我。”

    男人的手垂落半空。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因为一个男人失去自己本心。

    慕汐瞧着这一片血腥,又思及当日在兰州战场上看到的满地横尸,心下忽沉。

    她忽然想起那个月黑风高、满地横尸的夜晚。

    倘或当日她没有那般积极地去找寻他,倘或当日她没有救下他,倘功当日他就此死去,她是不是便能回到越州?阿妩是不是便不会死去?她所理想中的生活是不是便会实现?现下的她是不是能和阿妩在桃花树下,品着她亲手酿的桃花酒?

    半晌,男人渐渐清醒过来。

    她此前在魏大夫的库房有看过相关记载,当日闲着无聊,便配了好几种毒的解药,被裴行之从半榆关逮回淮州时,她又恰好把装了解药的药匣子给带上,如今这药匣子正好放在她手边。

    慕汐转醒时,身旁早已没了人,一摸软枕,冰凉感瞬间透过指腹涌上心间。

    想起昏倒时她的所言所行,男人错愕了一瞬,转而又似想到什么,不由得抬眼望向她,俊美的面上漾起丝丝涟漪,他温声笑了:“我说过了,你一定会救我。”

    思及裴行之所说的话,也考虑到明日的大战,她终究没能狠下心将他推开。

    瞧出了他的迟疑和担忧,慕汐凉凉一笑,道:“连杨大夫都毫无办法,你以为我还有亲自动手杀他的必要么?”

    他从前,曾妄想着能与她朝朝暮暮。

    慕汐见了,一刹间怒从心起。

    裴行之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还未等她回答,管砚哽咽地继而道:“殿下在生擒元谌时不慎被他所伤,剑上有毒。如今殿下命在旦夕,随军的三位大夫皆无计可施,您医术精湛,可否去瞧瞧?”

    霞色覆了满天,慕汐已是累得腰酸背痛,眼见再无人需要帮忙,她捶了捶背,打了盆水回去洗漱。

    翌日。

    骤然思及此,慕汐握着解药的手蓦地收紧。

    生擒元谌后,他正原要随大军在原地休整,岂知没过多久,便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慕汐厌极他这种盲目的自信。

    战争不过是争权者们夺利的工具,可受伤的却是这些平民子弟。一如裴行之所言,他们亦是父亲、丈夫、儿子,既断了手脚,往后从军中退出,又该以何为生?人数这般多,难道朝廷还能保他们一世无忧?

    她能么?

    慕汐提着药匣子随管砚进去时,正见三位大夫面色惊惶且凝重地垂首跪在一旁,她抬眼瞧去,榻上之人脸色发青,双唇微紫,显                                                然中毒颇深。

    管砚微蹙,并不言语。

    可现下瞧来,裴行之从中毒后至今,应当过了有小半日,只因毒素已侵入他的肺腑,必得先用银针辅助将毒逼出一些,再服解药。

    不过才清醒片刻,男人的面上便满是一副凡事尽在掌控中的自信模样。

    中途亦不知跑死了几匹马。

    不想她正要入睡之际,外头忽地一阵吵闹,快速又急促的脚步声从隔壁的营帐里传来。

    杨大夫是随军的三位大夫中医术最好、资历最高的。

她,这不过是他的一派胡言,他要真的连着一个月不曾睡过好觉,此刻怕已连话都说不出半句了。

    慕汐抬眼望向他,“还有你,也出去。”

    慕汐懒得关心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听了一阵,隔壁似乎再无动静后,她蒙头躺下便要睡去。

    随着裴行之猛地坐起,垂首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迹,施针总算成功。

    “慕大夫,这边有需要止血上药的。”正思量间,有将士过来喊了一声,慕汐霎时回神,忙应声儿过去。

    慕汐这方安心,忙掀了帘子进去,取出药匣子开始施针。

    男人清醒过来。

    慕汐笑得寒凉,把他涌上心头的一丝希望生生打碎,“这解药里含有硫磺,遇火即燃。裴行之,唯一的解药没了,你可还有这般自信能活得下来么?”

    明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凭什么还以为他能拿捏得了她?

    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人是慕汐,裴行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温声笑了,道:“我便知道,你会救我。”

    慕汐原以为裴行之此番必定十分顺利。

    他凭什么觉得她一定会救他?

    “噗......”

    忽闻此言,慕汐神色微变,在一刹间惊坐起身。她忙穿上鞋,披好衣衫,一面扬声回:“我立刻过去。”

    管砚那焦急的声音旋即响起:“杨大夫,你快些。”

    “是,是。”

    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不多时,便有了判断。

    裴行之终究是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管砚闻言,屏声敛气了片刻后,方一脸坚定地回:“是。”

    见周遭再无人,慕汐脸色一凝,忙上前替裴行之诊过脉后,又瞧了瞧他的眼珠和唇舌。

    从裴行之离开,她忙了有三日。

    正文完。

    管砚自是跟随着他,只是中途毒性发作,他体力不支,管砚带着他跑死了三匹马才及时赶回。

    正这般想着,慕汐忽觉身后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温热的气息打在背上,漾出了层层涟漪。

    裴行之似乎离开许久了。

    也是,从半榆关回到摇芙,若论平日的脚程,起码得两日的时间,而今不到半日管砚便带裴行之赶回了。

    慕汐出去一问方知天还未亮时,裴行之便已率大军朝半榆关进发,留下的尽是些连起身都艰难的伤员,只略微带些伤的俱已随大军上前线作战。

    只要她能坚持,只要她能狠下心肠。

    管砚闻言,面色一红,当即讪讪地退了出去。

    纵然她可以做到,一切也都回不到过去了。

    慕汐侧首朝管砚道:“让他们全出去,我看诊需要安静。”

    慕汐满脸疲惫地转身,一面道:“你错了,我救的不是你,我救的是郦朝的万千百姓。”

    凡是中了送魂之人,一日之内若寻不到解药,必定魂归黄泉。且送魂有一特点,纵有解药,亦事先必定要辅以银针将毒素逼出,两者相结合,才可将毒全解。否则纵有其中一样,也难保性命。

    可她做得到么?

    慕汐冷着脸,眸里浮现出从未在她身上有过的阴鸷,她脱口怒喝:“你错了,我不会。”

    管砚挥挥手,帐里的众人转瞬便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人。

    他唇边的笑格外刺眼,好似一把刀狠狠在她心口上剜着。

    慕汐冷冷地望向他,只要这一刻,只要她坚持完这一刻,眼前这个掌控她人生的男人便会永远离开这世间,她会一生自由,再无须回到那个宛若囚笼一般的地方。

    慕汐满眼望去,只感觉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军营,哀嚎声此起彼伏,躺在担架上的将士有断手的、有断脚的、有断耳的、有被戳瞎了眼睛的,甚至有被炮火毁了半边脸的。

    言及此,她抬手朝他摊开手心,露出掌上的那颗解药,柔美的面上尽是寒霜:“这便是送魂之毒的解药,仅此一颗。”

    几近半个时唇后。

    一口鲜血猛地从裴行之口中吐出,他来不及说上半句,便陡然阖上双眸倒回了榻上。

    奈何天底下,能用银针解毒的医师少之又少,当日的魏大夫倒是其中的高手,幸而那时她在魏大夫看诊时偷学了些。

    忽地感觉到体内气息的涌动,与方才中毒时全然不同,裴行之蓦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毒已解。

    有人小跑起来。

    不想恰在此时,管砚那裹挟着万争焦急的声音在帘外传了进来:“娘娘,您可睡下了?”

    半榆关还未收复,十万大军等着他们的主帅,千万百姓也还等着他们的亲人凯旋。

    为以防有人突然进来打扰,施针之前,慕汐出去和守在外头的管砚嘱咐了句:“我等会要开始施针替他将毒逼出,在此期间,不论谁来,不论有何大事,皆万万不可进来,否则裴行之性命难保。”

    她这话音未歇,裴行之只见那颗黑色药丸在空中转了个弧度后,“啪”地一声,便落进不远处的碳盆里,转瞬融得不见半点药影。

    现下原是寒冬,然施针过程中,却有细密的汗珠从她额间渗出,慕汐浑然不觉。

    即便她能做到,一切又能回到原样么?

    她冷冷地看着裴行之,嗤笑道:“你凭什么我一定会救你?纵是我用银针替你将毒逼出了大半,可若无解药,你也必不能活。”

    慕汐闭了眸,两行清泪自眸中缓缓流下。她转身,重新从药匣子里取出一颗解药,塞进裴行之口中。

    他中的应当是北喀什一种特制的毒,名为“送魂”。

    “哕......”

    人性凉薄,当你再无用处,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浴血的付出。

    男人的脸霎时白了一个度。

    行军途中并无随行大夫,半榆关也还未彻底攻破,他当下便骑马回来。

    夜色寒凉,苍穹之上,星光暗淡,连月光亦隐云层里不见一丝银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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