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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没有诘问过父亲的身世,即使她对于父亲这一角色没有什么鲜明的概念。

    “英雄所见略同。”

    无名剑尚在鞘内,却寒光凌冽,刀柄似一块青铁玉琼,映出女子果决坚毅的神色。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就算未来嫁人,我也断乎做不得某某夫人。”

    茶香像是墨迹融水晕染,很有节奏地铺开来,窜入鼻腔。

    刚开始她练得哇哇大哭,双手不住颤动,汗水浸透练功袍,袖口能拧下泪渍斑斑。

    只是,父亲的坟头一直是有些奇怪的。

    和自己的经历何其相似。

    母亲陈修姱兼职武术教练,扶着她的双腿,避免陈亦章因手臂弯曲突然失力。

    陈亦章睫毛微颤。

    陈修姱作为宫华烟在军中最亲近的战友,送别时难掩寂寞,最后只是一杯浊酒赠别好友,继续她的征程。

    “我不想听这些。”陈亦章打断她的叙述。

    她问:“娘,爹爹叫什么名字?”

    茶沫聚了又散,陈亦章的声音闷闷的,像胶着茶屑和水渍的茶壶壁。

    她轻拂衣袖,分茶绘作水丹青,叶芽上一点白豪银针圈起波纹,映出宫华烟平静的瞳孔:“只是一种预感,他还活着。”

    宫华烟看到陈亦章攥紧五指,手背勒出青筋。

    “依我看,你生父暗度陈仓,金蝉脱壳了,也未可知。他武功算不上特别好,可我觉得,他不该如此轻易死去。”

    “叮”声作响,二人碰杯。

    陈亦章有一次直接把它当作练武的垫脚石,踩了上去。

    学会了倒立,空翻也练得驾轻就熟。

    有万夫不当之勇,为女子表率,又何尝在意过他人的闲言碎语?

    半晌,无言。

    “我生来既无父,死后也断不会入夫家坟茔。”

    顿了顿,宫华烟又道:“不过,林公子可能不喜欢这个说法。”

    她的脸颊因身体上下颠倒而充血,白里透红,好像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

    现在想来,娘亲居然不怪她踩在父亲坟头,行“坑爹之举”冒犯了爹爹,反而心疼起外婆给她做的鞋子。

    陈亦章目光炯炯,掷地有声。

    窗明几净,时间还早。

    无妨,纵使一时迷茫,她终会找到自己的道路。

    父亲坟茔的土包有突出的地方,离地面有一段高度,站上去可以粗略鸟瞰整个陈府院落,非常适合习武者履践。

    “我生随娘姓,死葬于陈家,此生不入二族。”

    宫华烟:“怎么?还能给你喝洗澡水?”

    陈修姱:“生热病死的。”

    这是要在事业上压倒自己夫婿一头。

    陈亦章穿着外婆新做的软丝踏金履,每一步好像走在云端,飘飘然忘乎所以。

    “人都没了,提

    宫华烟笑道:“你要学我?”<                                                陈亦章挑眉:“怎样?难道我学不得?”

    朝廷内外固然有闲言碎语,却无人敢反驳她的抉择。

    论礼,按俞朝丧葬规制,夫妻合葬同棺椁,女子需随夫葬入夫家坟茔。陈亦章若逾礼制,或为世所不容。

    闻言,宫华烟捏着茶壶把柄的手停滞了片刻。

    宫华烟继续说:“古人定情,男遗扇女遗帕。你母亲倒是别具一格,反倒把你们家的玉佩粗心落下,结果被你生父捡到。”

    “简而言之,互不打扰,最好。”

    于是,对面的女子也拿起碧绿的茶盏。

    她们二人虽然步入殊途,却同样是特立独行、打破桎梏之人。

    踩上父亲坟头的前几日,学了单手翻的她刚刚开始练空翻,要先倚墙学倒立,双手撑地,继而抬起双脚,尽可能保持姿势,锻炼核心。

    爹爹最爱的橙子散落满地,玩闹般地四散游走,毫无敬畏之心。

    激烈的茶水卷着滚烫的芽叶,侵入她的肺腑,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

    “你在骗我。”

    陈亦章:“……”

    关于爹爹的死,陈亦章认为这是既成事实。

    对父亲的印象,很抽象地停留在那个小土包上。

    不过,是有人能够做到的。

    “外婆亲手做的鞋子,你居然也敢糟蹋?”陈修姱扬声呵斥。

    练过武术的孩子都知道,初学空翻需要拉一段距离助跑后,借助惯性和身体核心跳跃。

    宫华烟摆上素瓷青盏,洗濯器皿,润杯闻香。

    原来,爹爹可能并不在意她的存在。

    她默认,她有一个病逝的、很爱她的父亲。

    ”我要他来做我陈亦章的夫君。”

    宫华烟笑而不语。

    陈亦章感到一阵眩晕,肚子里翻江倒海。

    虽然位置紧挨着她家后院,但是陈设极简,外人不易察觉。

    “你娘二话没说,就给他敛尸收棺了。”

    “不是所有父母都希望有孩子时刻在身边,”宫华烟把盏斟满青瓷碗,推到陈亦章面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宫华烟此时提起,颇有一股恶趣味。

    陈修姱答曰:“姓甚名谁,很重要么?你爹爹很爱你,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

    脑海里看着天地颠倒,心里盼望着日晷再多移一寸。

    宫华烟默默诉说往事:“当年你出生后没多久,你娘应召出门。那时正值夏日,天干物燥,你家里走水,恰好你爹爹在书房。恰好那书房四周密闭,一生起火来,连蚊蝇也不得出。

    她父亲的牌位无字,坟茔唯有一个小土包,松柏摧为薪,两旁光秃秃,饱受烈日曝晒。

    “如果我爹爹还活在世上,他怎么从没找过我,也没过问我的事?”

    这其中,女子之名寥寥可数。她们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方能在史书的残页卷角博得一席之地。

    除非,她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她屈膝半蹲发力,踏上青石,扬起手臂一个空翻,啪的一声踩在土包突出的地方——

    摆着一幅冷脸,她的手指不自觉旋起剑穗。

    直接踩在死去老爹的脸上。

    茶里仿佛添了五石散,饮之辄醉,身轻羽化,记忆里的图景也随之扭曲。

    估摸着是外婆的鞋子过于舒适,陈亦章吓得一激灵,从滑溜溜的土包滚落,一脚踢翻了供桌。

    宫华烟听到瓷盏划过桌案的声音,如珠玉一般滚落瑶台。

    “等到你娘回来时,只找到一具骸骨。”

    在俞朝军营激流勇进后及时抽身,在最负盛名之时辞官回乡。

    初学者往往先尝试双手翻,然后单手翻,最后节省了助跑的动作,平地起跳空翻。

    她又拿起碧绿的杯盏,悬停陈亦章的眼前。

    “他日史书工笔,亦要让他来当我的注脚,他为我陪衬。”

    这是从未听过的故事版本。

    听到他人口中的“爹爹”时,她也曾依稀寻找过那个幻影。

    “我要世人知我,皆称我名姓,若有伴侣……”

    陈亦章嘟囔:“我管他喜欢什么。”

    好大的口气。

    于是陈亦章再没问过有关生父的事。

    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时的她正在学空翻,约莫有五六岁的样子。

    “我生来便没有爹爹,我只有娘。”

    常人的坟茔往往悲风白杨,镌刻过往轨迹,还有墓志铭作注,萧萧愁杀人。

    “章儿,茶可不能这么饮啊。”宫华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我想,他必然是会欢迎你来的。”

    有时明月无人夜,独向昭潭制恶龙。

    她问:“爹爹怎么死的?”

    想到自己父母的结局,陈亦章笑不出来。

    幸好她晨起时分没有偷懒,老实压了韧带,不然这一跌必要崴脚,还要将养上十天半个月。

    “我临行前才祭奠了爹爹,”陈亦章冷冷道,“他爱吃橘子可能是传言,坟茔和墓碑还有假?”

    初生牛犊不怕虎。宫华烟出身武门,当年满腔热肠,应召从伍。

    宫华烟笑着拎起茶壶,起身掠过桌案,为陈亦章续上一杯。

    香已燃尽,宫华烟冲洗茶盏,逆光看着故友的女儿。

    嘴角溢出的茶水沿着杯缘,从指节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襟,像是将这些年来困惑的泪水尽数流下。

    在娘亲心里,孰轻孰重,陈亦章一下子看得分明。

    陈亦章按照中原吃茶习俗,双指点了点茶桌,以表茶好喝,要多多续杯。

    ……

    陈亦章像倒灌海水一般,举起茶碗,一昂头全部喝下肚。

    罢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何必要在乎这么多牵牵绊绊?

    “嘿——”

    陈亦章:“你这茶没问题吧?”

    既有她们开了好头,自会有无数后继者。

    《今日亦章不红妆》

    简直是为了忽略此人平生事,刻意为之。

    “有一些父母虽然爱他们的孩子,却只想和孩子做朋友。”

    陈亦章冷笑一声,扭头蹙眉:“我不稀罕。”

    她坚持足足三天,每次哼哧哼哧半个时辰,才找到了平衡感。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身段,却模糊不了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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