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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彦初洪亮明朗的应答,屋内除床榻上的舒棠以外,其余众人一概整齐地俯身拜在丞相的背影之后。

    待贺嘉遇回府的时候,天色早已变为浓墨色。他神情相较出去时轻缓了许多,正轻手轻脚走向正屋。

    看着层层落下的帷帐,以及侧边两个睡倒的丫头,贺嘉遇行至榻前,修长筋骨分明的手拨开帷帐……

    他只道这是好事,无论是呕出来还是如厕,但凡是将肚子里的东西清出,差不多后再继续喝些温水,久了,曼陀罗的药性便消退得差不多了。

    至于那边入宫的贺嘉遇,这一去倒是时辰不短。

    月时霁时吓得手忙脚乱,可章院长却没有阻止。

    里面没有人!

    彼时,远方天际的尽头攀上灿灿余晖,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向四周挥洒,终映照出一片赤红流金。

    “直到看到这团花茎,下官方敢断言,应当就是此物从中作祟!”

    不过舒棠有了前世一遭身死,又死而复生,这一世不久前又经历了在鬼门关晃荡,此刻无所忌讳。

    “没错。”章御医沉重点点头:“这种东西,从花朵到茎叶再到种子,都是有毒的,误食轻则头晕呕吐眼前发黑,重则呼吸困难浑身麻木失去知觉,就连常闻这花的气味对身体都会有所影响。”

    迎面香软满怀,感觉到她的小身板有些冷,贺嘉遇瞧了瞧自己,他也只穿了一件外袍,索性便把玄色金鳞纹外袍解下为她披上,自己穿着一件里衣一件内袍,拢她在怀中。

    “几十年来先皇和当今圣上对您的医术颇为信赖,我自然也是深信不疑,待您妙手回春,让我夫人苏醒,贺某必有重礼相谢!”

    那里,是两人新年时一同并着肩,她第一次叫他阿遇的地方,也是两颗心初次互许的地方。

    “所幸的是,现下正值春末夏初,曼陀罗花并未全然开放,种子也没有成熟。否则单凭幕后之人的歹毒,将花苞茎叶用沸水冲泡,使作用挥发到极致,再加上得不到及时施救,单凭这区区一小团,就足矣要了夫人的命!”

    “属下领命!”

    从由浅至深的宅院,到错落有致高低不同的房瓦屋檐……从门厅巡视的守卫,到后院婆子婢女的奔波不停。

    身后托着茶壶的亲卫原本一脸严肃,听闻至此瞳孔一缩,猛然回觉:“对!大人!属下想起来了!在属下老家的乡下,大家都管这东西叫狗核桃,种在田里用来驱虫的。偶尔有小孩或者动物不小心吃了,可不是就头晕呕吐嘛!还有的没过多会儿就会昏厥过去!”

    想着竟有人手段如此高明,且处心积虑的在背后害人,他坐立难安,想要立刻有所行动,尽早捉出罪魁祸首。

    “你好些了吗?”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压下语调,耐着脾气对老御医道:“章院长年迈,劳烦您今日跑这一趟了。”

    “那时我们还小,吓得不是哭就是叫,眼看着那孩子在我们面前折腾死,他看上去就是喘不过气来,最后硬生生憋死的样子!那场景直到现在我做噩梦偶尔还会梦到呢!”

    舒棠却哭得更凶了。

    “怎么不说……”

    “乡下的孩子家里穷,没什么零嘴,所以春夏时节便到山间摘野菜,掳树上的槐花吃。刚巧这东西长得好看,小孩子不懂事什么都拿来吃,结果在吃了几个后忽然一头栽倒过去。”

    他大惊失色,慌忙走出去在府中寻舒棠的身影。

    “往后随着时间久了慢慢冲淡,伤心往事再不会被重新提起,就算提起,也早已错失最佳时机,什么都查不出来……”

    贺嘉遇的脚步怔住了,整个人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僵在那里,向视线尽头望去。

    丞相府的长廊,由起初的柔和光亮,逐渐过渡到尾端深不见底的混沌。

    “很好!”他字字犹若刀子般,并不十分有力,却一字一顿的刚巧扎入在场之人的心上:“用花而不是用毒,掺在茶里不引人察觉,最后趁着失去知觉无法挣扎之际,将人推入湖中,做成溺毙的假象洗脱嫌疑。”

    贺嘉遇脸色阴沉着,看帷帐内阖眼昏迷着的舒棠,反手一拂,将红木雕花桌上的方盘扫落一地。

    “还是你怪我了,不想原谅我?”

    舒棠披着他的袍子缩在廊下哭,贺嘉遇心疼坏了,指腹擦着她脸蛋上的泪水安慰:“抱歉,这次是我没有护好你,往后我一定寸步不离,再也不让你受苦,不哭了,好吗?”

    “我怕的是痛,是折磨,身体上怕,心里更怕。”

    缄默之中,氛围变得更加凝重,过了许久才听到贺嘉遇的声音:“好。”

    “所以方才为夫人搭脉,又用银针探过,所有迹象都表明夫人没有中毒,一般人面对起来还真无从下手。”

    “于是下官才斗胆猜测是药材间相互起了作用,或是服了什么天生不受用的吃食。但天下犯冲药材甚广,每个人体质又不同,一时间很难找出真正源头……”

    从正屋榻上到院里,再到厨房,门厅,想着有可能去如厕,甚至连恭桶他都找了,仍然未见她的踪影。

    语毕,御医还没来得及将客套之词说出口,贺嘉遇便起身离去。

    “除了人,情感,还有太阳月亮,明亮的星群,蓝天云朵,春日有花,夏日盈绿,秋日硕果,冬日白雪……这样想来,就连素日里吸进去的一片虚无,我都好舍不得。”

    “胡说什么呢!”贺嘉遇立刻轻声斥她。

    “怕自己告别你们舍不得,更怕你们告别我后,痛不欲生……

    “说来说去,无非是对人间烟火有所留恋,所以才格外害怕。”

    ——

    “甚至连月时霁时,大将军府的下人,还有丞相府每天给我做菜的师傅……好多好多,我舍不得放不下。”

    同样,伤害舒棠之人,比谋划对自己不利的人要更可恨!千刀万剐不足为惜!

    她穿着月白色暗兰花纹寝衣,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腿。

    贺嘉遇走近,随着她的抬头,缓缓俯下身,轻柔的简直能滴出水来,仿佛在哄睡一个孩童般问她:“冷吗?”

    舒棠摇摇头,这次环抱住他的腰,一头扎在他胸膛上,声音有些闷闷的:“不……不怪你,原是我自己作死,非要搞什么踏青会。”

    她听到这些话,心间被充斥的满满的,且十分温暖,她说:“其实……我不怕死。”

    他冷哼一声:“只可惜,有我在她身侧,再周全,他终究无法得逞。”

    那光辉俯在头顶,给整个丞相府镀上了层恢弘神秘的圣光。

    “罪行被掩盖的天衣无缝,而两家丧失至亲至爱悲痛欲绝,得到此结果后就会深信不疑,顾不上理智,更不会继续追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对于贺嘉遇来说,伤害舒棠比伤害他自己还要让人心痛。

    堂堂贺丞当场手足无措:“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想当年我很小的时候,还没来京都,就曾亲眼见过一个玩伴被这东西毒死。”

    正当他胸腔深处涌现一股急躁不安,差一点就要喊亲卫队来搜府的时候……

    这条廊又宽又长又平坦,两侧有木质围栏漆着光滑乌面,每隔一段等距竖着一对黑漆柱,廊顶的瓦很高,衔接的横梁一阶又一阶,上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为什么只穿寝衣就跑出来?虽然快入夏了,但夜里还是有些清冷的。”

    在府中的众人毫无察觉,全然不知此刻,京中权贵圈子正在经历着翻天覆地般的责难。

    还没说完,她小兔一样窜起来,双臂不由分说攀上他的脖子。

    章御医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待亲卫说完后继续开口:“这后生说的没错,曼陀罗这东西呢,虽不像砒-霜鹤-顶-红那般直接被归为毒类,但懂些常识或医理的都晓得,如果此物用的不妥善,和毒也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吗?”她无声中,把眼泪鼻涕悄悄蹭在贺嘉遇身上,继续说:“我当时能听到你们说话,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手脚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我真的好怕自己一辈子都会那样!”

    “等事成了,以将军府和丞相府视舒棠为至宝的态度,必定会留她最后的颜面。即便退一万步,舍得让仵作去验尸追查死因,得到的结果无外乎还是窒息溺毙。”

    她喃喃道:“不是胡说,我只是觉得,死多轻松啊!如果不痛,没有折磨,说死就死了,死后什么都不会知道,那样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贺嘉遇心中愧疚外加心疼,摸着舒棠柔软的头发:“是,我知道,棠棠是害怕了,那样很难受,很痛苦对不对?不过没关系,都过去了,往后你一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定把你守得好好的,不叫任何人有机可乘!”

    顿时,古稀老者和一屋子亲卫婢女皆惶恐地将头埋下,更有甚者藏在袖子之下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府中的廊一般彰显着府邸主人的分量,就像丞相府,低敛中又极尽大气稳重,象征着丞相在朝中的做派以及地位,亦或是丞相于皇帝心中的位置。

    那股差点失去她的后怕,以及她久久未醒的担忧,两者相结合,将心底的火拱到了顶点。

    复杂深奥如朝堂,深不见底如丞相府,而在那样一道尽头笼罩在黑暗之中的长廊下,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曼陀罗?”贺嘉遇和彦初听闻,皆异口同声惊呼起来。

    临走前他吩咐了彦初一句:“我入宫面圣,你带着月时他们照看好夫人。另外,章院长有任何救治的法子,你们都要尽量配合。”

    “而且我放不下父亲母亲,放不下叔父和两位兄长,放不下你。”

    她不说话。

    “这人做事,当真是好周全的手法!”

    房中的舒棠被喂下许多解毒汤,恢复意识后呕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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