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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过分担忧的母亲因为操劳而昏倒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可是斯兰的王后,自然会有最高等的医士看诊治疗,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

    四外无比安静,人们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将氛围衬托得颇有些紧张。

    “也许,”他说。

    “诸位,还请不要惊慌,”阿尔弗雷德挡在切里斯身后,阻隔了向前涌动的人群,“王后殿下操劳日久,一定是太累了,我会在此地继续陪伴大家,还请大家尽情享受晚宴,不要太过担忧。”

    只阿尔弗雷德恍惚意识到,此人说话的声音,与方才跟自己交谈时候略有不同。

    那时候这里还常年请着大夫,太子将自己练得快要能够开方。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魏嫣说。

    早有人来昭告天下,王后只是身心俱疲,需要休息。

    这不过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一个收集女人心,又能弃之如覆水的琴师。

    她极力寻找那“柳郎”的眸光,祈盼从繁杂的伪装中找到一丝似曾相识。

    “真厉害,”他说,“我们韶歌……最棒了。”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柳郎疾步上前。

    “小人迷恋安京繁华,茶楼中往来贵客衣香鬓影,才是小人的归宿,”柳郎微微欠身,“公主殿下的好意,小人心领了,但远赴斯兰只是小人听从老板的吩咐,让公主殿下如此挂怀,倒是小人的不是。”

    “小人自幼在安京歌楼买曲为生,”柳郎说,“政通年间也有几次有幸进宫奏演,公主殿下若对小人有分毫印象,是小人三生有幸。www.huanxue.me”

    透过纱幔,他看清她半闭的眼,原来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切里斯拉住了魏嫣的手臂。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捧着眼前的空气。www.chunshan.me

    “他……对你好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问出口来。

    太子说。

    魏嫣念了一声。

    “至于这幕篱……”他说着,向后退了半步。

    他浑身都僵住了,血流从四面八法直冲向头顶,乱跳的心就要冲破肋骨。

    “我花钱,”魏嫣说着竟不自主地向前,“你身价几何,我——”

    最炽热的花火熄灭之后,散落的死灰,也许就是那人如今的样子。

    “我花钱赎了你,还你自由,先生愿意吗?”魏嫣顿了一下,她好像生吞了些什么鲜血淋漓的感情,死死压在喉咙里,她眼中弥漫起一层不堪言说的红,摄人心魄的,带着致命诱人的危险。

    诚然,若贝利宫的守卫已经十分坚固,但是和长乐宫相比,还是差的太远。

    “你来了?”

    是夜。

    他没有理由了,担心不是逾矩的理由,他还是翻过了宫墙,躲过了守卫,闯进她的屋舍。

    他低下头,再不看眼前的贵人。

    阿尔弗雷德想起他们方才的交谈。

    好像所有人都吐出一口气,好像连这宴会厅的天花板都轻了几分。

    他也许坐了

    从眼角里流出来。

    “也不能说是像,”魏嫣说,“其实并不像的……也许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东安人,错认了。”

    这真是一个充满谜题的人,他周身被素白包裹,站在此处,可却像是带着漆黑的深渊,行走在骤雨狂风之中。

    下一瞬,王后倒在他的怀中。

    就像她对切里斯说的那样,她太累了。

    “谁啊?切里斯?”

    只是想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默,他们的呼吸声杂糅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

    远处听不清贵人们的交谈,进处就算是阿尔弗雷德也瞪圆了眼睛。这柳先生的身份非同一般,可看王后殿下的意思……

    “……好,”魏嫣说,她的声音不住颤抖,疲惫如水一样淹没了她。

    神魂被拉扯回躯壳里。

    或许吧,或许,一切和他说的一样,这一场跋涉千里的救援不过是因为老板的吩咐,斯兰皇室的情谊也许可以为他的老板谋得丰厚的利润。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所有人冷眼旁观,只有她一个深陷在感动中无法自拔,过剩的情感叫她看走了眼,将一个商人当作……

    只有柳郎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他维持着方才的动作。

    他在最危险的地方也能来去自由,如履平地,更遑论此处。

    人们渐渐走回了座位。

    只有他,和她。

    找到了,犀牛角。

    怦怦怦、怦怦怦。

    “那就好吗?”她说,“长嘉?”

    轰隆的机枢运转,这里本早就被烈火摧毁。但好在他一直在精心复原着,这里是他亲眼见证着营造起来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熟稔无比。

    可在那以后呢?

    不过几天前,他刚刚用一件血衣将大安王朝的帝后玩弄在股掌之间,从皇城守卫的眼皮下穿梭,在那破败如阴曹地府的东宫最高点,冷眼看无数火把点燃长乐宫的夜景,看这绝望繁华,看这致命游戏。

    地皮以上的东西全是御赐,少了哪一件都不好,地皮以下的东西花的全是他的私银,一个柜子百两银子,他说我给你解决了,太子说先当我欠着,来日你去韶歌那里讨利息。

    “我的错,”他说,“现在很忙。”

    他轻手撩开帷幔,窥见她眉心紧蹙的睡颜。

    “朝前走吧,韶歌,”他说,“我是上一张书页,该放进遗忘的记忆里。”

    完全没有机会。

    他只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公主殿下要当着国王的面,买下一个男人吗?”他轻声道。

    ——这里要储的都是些救命的药材,不得不小心。

    阿尔弗雷德的话在理。

    “怪你,”她说,“太久没有来看我了。”

    终于,魏嫣吐出一口气,切里斯的手也放开。

    “他日——”

    一声轻笑。

    “我也有错,我也很忙的……”魏嫣叹气,她自然地穿过帷幔伸出手去,他就这样自然而然的牵住了,“机动甲胄没有诅咒,是石英的杂质在爆燃后产生毒气,你们不是什么恶灵,长嘉,这是我发现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呵。”

    没有大军,没有火把,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和搅弄人心的风。

    是手指做主抚上她的面颊,一定不是柳郎。

    不论开心与否,甘愿与否,她有了家,有了国,有人在爱着她,她也爱着……

    “……嗯,”他答道。

    他说这回改我欠你的,利息就换你去和韶歌讨。

    “我不好,你看不出来?你一无所知?”她手上多用来几分力气,不过是女孩子的手,他却发现了握剑的老茧,这绝不应该出现在公主的手指中。

    并非太子讲究,一个训练场也要配上高级家具。

    “……”他的心化成一片红色的水。

    “小人卖身于清风茶楼日久,身价明标。楼中的规矩,就是花了钱的客人才能见小人。”

    不知何处来了阴风,将他回忆吹散。

    没有什么留恋的心思,只是怕一缕碎发扰了她的梦。

    他还开过玩笑,说你家和医药有些缘分……

    柳郎说着,便好似他拒绝万千远在京城的贵女。

    厅中的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当然!”她说,“……当然。”

    “我们这辈子的故事到这就写尽了,他日忘川河畔,我在奈何桥上等你,我不求来生,再看你一眼就心满意足。”

    他无话可说。

    “他日公主殿下回东安做客,赏脸来茶楼品茗,小人抚琴作陪。”

    东安的先知依靠燃烧自己化身为神明。

    “别困顿在仇恨里,别为一场年少时候的情谊放弃新的可能。”

    王后的寝殿中没有人陪同,这正是她一贯的作风。

    “好啊,”她说,“他对我很好,对奎因也很好。”

    此刻却不同。

    手指抚过柜门,冰片、龙脑、苏合香,朱砂、滑石、羚羊角……

    他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的手上再没了力气。

    “我离开家乡日久,心念东安的人文风物,见到先生有些激动,您见谅,”魏嫣说。

    就在他走到帷幔前的那一刻,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出言,她的声音微哑,带着困倦。

    在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之后,柳郎找准时机,越过了最后一层宫墙。

    水光滑落袍角,滚在地上砸出一个晶莹的花。

    他的心像是被揉碎了那么疼。

    ……

    羽林军的火把将废弃的东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连眼也不眨,气息分毫未乱,只冷眼看着,等着退兵。

    “他日……回东安。”

    “……那就好。”

    打开被灰尘埋没的大五斗柜,这是当年司徒家的东西,香樟木的木料重量十足,尉迟明宪带着人将东西拖过来,说腰痛得快要折断,非讹他的医药费。

    可那又如何?

    “来人,快来人!医士!”切里斯从柳郎怀里接过魏嫣,他直接将人抱起来,来不及想为什么那人的动作能够如此及时而精准。

    五年过去,东宫的焦糊气味不散,他只托着一盏油灯,向地下最深处前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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