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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仙门乱了。

    无一例外,没有人可以登上天梯。

    可他身体在颤,拥在夕影腰前的手在抖。

    “人活着啊,还得靠自己,神走不走的和俺们也没什么关系,俺们又不修仙,是吧?”

    他们杀红了眼,杀疯了,逼得异兽妖魔不得不反抗。

    原本,看着异兽同他们一样,都是被神抛弃的生灵,他们还怀着同病相怜的悲悯,即便斩杀也是尊重,绝不凌`虐。

    祂们不会与人商量,赠予是恩赐,收回是权力,与人何干?

    祈怜吗?神不会怜他们的。

    仙门的无措与抗争,还未影响凡间秩序,太阳照常升起,春夏轮回,昼夜更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就连小院中那株萎靡了几日的海棠花树,都重新繁茂葱郁,盛放地比过往任何时候都好,极尽妍态,开到荼靡。

    或许是看到人性的贪婪,不知节制,产生厌恶。

    只道:“红尘乱了,你别留在这,我先送你回尸血山好吗?”

    他光是站在川水边, 被灵气熏着, 都觉头晕恶心, 浑身难受,沾一下那水, 便会消融皮肉,更何况常年往水里泡。

    但时光车轮滚滚而来,它走得极慢,却呈一种不可抵挡之势,车陀倾轧过的血肉,一寸寸碾成肉糜,镜忍着疼,笑着拥夕影在怀,温柔地轻吻他唇角眉梢。

    起初将它们宰杀焚毁,想趁着自己体内灵气未消,多为后代减轻威胁。

    最后这一派,是以沈悬衣为首。

    如今,神打算离开了。

    不知谁发现食用异兽肉,可以补充源源不断溃散的灵气,他们想着反正异兽都要斩杀殆尽的,不如废物利用,吃掉算了。

    或许是那些带着功利性的信仰对神没用了,祂们不想在这个世界浪费时间与灵气。

    镜摸着他的手指,含进口中,轻轻啮咬着。

    他没说“走”那个字。

    人间浩劫,由此展开。

    万年后,悬在夜空的月,偶尔也会泛出血红,盖因今昔之惨烈。

    夕影终究要离开的。

    碧落川源源不断倒流回九天,昆仑月脱离人间土壤,山河震动,空气中的灵气愈发稀薄。

    和他们没关系。

    终于,他们彻底疯狂了。

    “脱离了神,我们才是真正自由的。”



    什么修仙之路会断,什么再也无人可飞升,听起来就很遥远。

    但他还想抱抱他。

    镜又去泡碧落川了。www.qiweishuwu.com

    昆仑山脉下积累无数残骸,骨为山,尸为林,血流成河,腥雾漫天,那些人前赴后继,踏着同胞的尸骨不要命地往上攀爬。

    有人驳斥道:“可没了灵气,我们以后难道要做回普通凡人吗?”

    人间依旧安稳太平。

    可对天生魔体的镜来说,却不亚于酷刑。

    那一日, 人间终局已定。

    而现在……

    人间被神放弃了,原因未知。

    是血染红了它。

    人类不会在乎蝼蚁之间争夺一点点馒头屑而厮杀,同样的,神也不会在乎人类在想什么。

    从一开始, 他就在逃避,却骗不过自己, 他很明白夕影就算长出了七情六欲,就算对他生出情爱, 也不可能为了他抛弃自己的一切。

    他们要攀上昆仑月,去向神讨个说法,为什么把他们的东西拿走。

    神族只抛出了个引子,不过是收回馈赠,便引起人族不满与疯狂。

    他那么爱夕影,怎么会忍心将他捆缚在自己身边,让他和自己住在尸血山那样环境恶劣的地方呢?

    沈悬衣本想说:做普通凡人有什么不好?

    那场会议结束后,仙门中有一大波开始四处捕猎异兽。

    碧落川在生剐他的肉身,随着一层层皮肉剥离消融,长出新的,反反复复, 他心底却好受很多。

    他的释然, 并非情愿,而是再也没有希望, 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 不得不认命。

    碧落川是神对红尘的恩赐, 源源不断的灵气溢散人间,供红尘生灵修炼。

    夕影照旧在花树下等着他归来。

    他既想留下天地灵气,得神庇护,又想让那该死的天梯尽早滚蛋,好让神祇无法插手人间事。

    只是他们忘记了,天地灵气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是神给他们尝了甜头,他们便觉得那本该就属于自己。

    这才是最大的顾虑。

    彼此都没再提那件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夕影站在高峰上,遥望西北方那被染成胭脂红的昆仑月,他对镜说:“昆仑月原本只发白光。”

    他回到小院后,发现一切平静如常。

    碧落川倒流回九天,人间灵气稀薄,西北方向的夜渐渐炽亮,被人类喊作天梯的昆仑月渐渐脱离地面,拔开扎根的岩石与硬土,被天召回。

    犹豫良久,垂睫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要这幅人形了,重新变成建木树,从尸血山埋根,长到九天去陪你好不好?你第一次来人间,是从我身上下来的,我那时候有多高?能不能碰到九重天?”

    仙门争吵了数年,分作三派。

    起初,不修仙的凡人都这么想。

    他早年就认为人族是神豢养在羊圈的羔羊,什么时候吃喝不愁地养着,什么时候该宰杀,都不是人能做主的。

    沈悬衣为了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回到仙门中, 谋划生计,夕影坦诚了自己终究会离开这件事,镜泡了整整七日碧落川,才压下阴郁邪念,最终决定放手。

    沈悬衣的想法忽然有了转变。

    某种交换,被祂们单方面喊停。

    声音沉稳地像是寻常问候,他的爱人会在朝阳升起时出门,夕阳西下时归来。

    抽离灵气的过程,就像钝刀割肉,给足了人类反应时间,却让他们体会着无可奈何,被迫接受,宿命感愈发强烈。

    时间问题罢了。

    懵懂无知的孩童,常在夜里仰望西北方,看着那渐渐露出圆润轮廓的月,好奇地瞪大眼,兴奋地指着说:“大盘子!会发光!好漂亮!”

    仔细一想,神好像也没管过他们。

    “就是就是,天又不会塌下来,田地还得种,赋税还得交……”

    偏激者打碎所有神龛,掐灭人间供奉,嗜杀异兽与其他生出灵智的妖魔,吮吸它们的灵气,将除人之外的所有生灵都贬斥为邪,义正言辞地拿着拯救苍生除魔卫道为借口,展开大规模的屠杀。

    普通凡人也觉察到不对劲。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什么时候走?”青年哑声问道。

    昆仑月被血染红,在极夜中也散发出如旭日的胭色,将黑夜照地诡谲靡丽,犹如地狱。

    惶惶不安的日子,终于将人往变态的路上越逼越紧。

    既没保佑他们身体健康,也没保护他们福运绵绵,那一刻,他们是茫然的,似乎日日三柱清香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大家都这么做,他们跟风罢了。

    原本谨慎的,指望着修炼成仙,踏上天梯的人慌了,疯了。

    这条天梯只有神可踏足,是神族来往人间的桥梁。

    人族寿数有限,这是天命,没了灵气不能修仙,他们还可以炼体,照样能守护红尘。

    镜克制不住地从身后拥来,紧紧将人钳制在怀中。

    夕影沉默了好久。

    若是以前那个还揣着琉璃心的夕影,看到如此人间,半分都不会动容。

    夕影站在山巅,遥遥望着血月,寒风簌簌,吹得衣袍猎猎,似乎下一刻,他就要乘月而去。

    估摸着那九天之上的神祇,若瞧见人间如此,定然觉得自己抛弃这个世界是对的。

    他是人间过客,是红尘旅人。

    哪怕不考虑自身能否成仙,他们也得为子孙后代考量。

    但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近些日来往奔波的仙们中人,从他们的言行音容中也猜出了个大概——神要收回灵气,不管人间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他。

    他们不要命地往天梯上爬,可他们修为不够,就像人类只能吸收一丁点儿稀释后的碧落川灵气一样,泡进去会承受不了而化作血水,昆仑天梯亦是如此。

    对于神要放弃人间,他反倒挺高兴。

    却听人道:“就算我们愿意做回凡人,那又该如何守护苍生呢?天地灵气让我们修成仙体,也让那些妖邪魔兽变得难以对付,它们寿命比我们漫长,灵体还能通过繁衍遗传,等我们这代人死绝了,我们的后代岂不都成了它们的腹中餐?”

    几大仙门日日商讨,也没想出个对策。

    夕影沉默了好久,转过身回拥镜,轻轻抚摸他的眉眼:“等安顿好你,我就……”

    一派认为,既然局势不可挽回,便就此作罢。

    他们只是面朝黄土背朝的农户,或是在城中做着小生意的摊贩,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凡人,朝生暮死,一世安康便好。

    即便他们的血将皎洁的月染红。

    那些阴邪的,恶毒的念头,一寸寸被压下。

    瞧见他时,什么都没说,勾着他脖颈献上一个香甜的吻,于落英缤纷下纠缠不休。

    后来,却变味了。

    “……”

    和神硬刚?痴人说梦,神要断绝他们的仙途连面都不会出。

    顶多得知消息后,将家里供奉的神龛盖上布,不再焚香祈神,反正神不管他们了。

    一派认为,人定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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