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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悬衣脱了宽袖长袍, 今日他穿着月白色的窄袖, 半披的长发也挽成髻, 插着一支玉簪, 干净利落, 方便练剑, 这般也很好看, 很精神。

    阴雨沉沉了多日的人间终于见了晴, 这一日阳光明媚,极仙崖更是温暖如春,岚风和煦。

    远方忽然传来钟声。

    沈悬衣说:“要不要沐浴,早上醒来会有点犯困,泡会儿会舒服点。”

    哪怕苍舒镜除了害死夕影,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怕他曾经也为仙门出过力,救过人,哪怕他就算成为魔主也未与仙门为敌,哪怕他统御九荒魔域时,凭着狠辣强硬的手段,阻止了很多妖魔肆虐人间。

    刺痛感袭来,他忍不住咬唇。

    苍舒镜要将欠他的都还给他,他没理由不要。

    等夕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迅速地穿好衣裳,头发还未擦干,滴着细小的水珠。

    其实也有人小声地说:“他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不至于极刑台凌迟吧?说到底是他和神尊的私人恩怨,神尊公器私用是不是也不太好?”

    他转身推门走进殿内。

    夕影也不知道。

    夕影讷讷地摇了摇头。

    回到曾经,回到没那十九载荒唐一生的曾经。

    却又因看不见而更加恐惧。

    夕影叹息一声,不愿再想。

    灵魂的反应早已深刻,就算他要报复苍舒镜,就算他觉得恶心,身体却还有本能,会失控颤抖,会情难自禁。

    他沉默很久,松了手:“夕影,你去吧,师兄等你回家,等你回来。”

    但他不可能让师兄……

    他们脑子坏掉了,才去帮苍舒镜出头。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脚背上都有痕迹。

    夕影将身体浸入温泉水中。

    他们怎么可能念着你曾经的好?

    直到他被放下,沈悬衣温柔地道:“你……自己可以吗?”

    沈悬衣拦不住他,只道:“我明白了。”

    这一日同那年一样,罪人被押解至刑台上,台下站满了观刑的人。

    “我……”

    但这小小的人声,很快就淹没在浪潮一般的唾骂声中。

    他已经很对不起师兄了,他不能拉着师兄跟他一起下地狱。

    他是这么说的。

    求求你别提!

    昨晚的事,沈悬衣都知道了。

    他逼着自己……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又取了一件更宽大的衣袍严严实实地盖在夕影身上, 遮住一切。

    “我的眼睛……”

    沈悬衣说:“赫连家主已经布好棋盘等着你,今日你是和他下,还是看我与他对弈?”

    “醒了?发什么呆?”

    夕影一听,就禁不住魂灵觳觫,他太熟悉那钟声了,自己死前,便听到过。

    “嗯, 已经好了。”

    那是一个不错的晴日。m.ruxueshu.com

    昨夜的荒唐,他看不见。

    夕影又摇头。

    满身的痕迹看着可真是……

    夕影认真点头。

    他要去哪儿?

    他已经走出寝殿,朝云梯奔去。

    他永远不会玷污沈悬衣。

    夕影转眸,瞧见沈悬衣收了剑,站在窗外瞧着他。

    夕影愣了愣。

    他沉沉地想着,他骗不了自己。

    夕影一顿,回过头,沈悬衣站在身后,遥遥地蹙眉看他。

    但他不敢多想。

    他已经彻底做不成那无情无欲的神了,他越来越像个凡人,从身体到灵魂,再到内心……

    对了,他还要继续报复苍舒镜,他要去观刑,他要亲眼看着苍舒镜被凌迟处死。

    极刑台常年霜雪覆盖。

    师兄,你……你别提!

    他不想玷污沈悬衣,可他还是扑进沈悬衣怀里,狠狠地拥抱了他一下。

    这种对夕影的肯定并非来源于对善恶的认知,他们不过是畏惧神祇的力量,不过是还需要讨好他。

    但没用。

    昨晚太荒唐,太难以启齿了。

    老实说,他不是很会,他从来耻于这种事,更没自己碰过,以前每次都是苍舒镜帮他的……

    他洗了很多遍,将皮肤搓红了都还不歇。

    沈悬衣永远知规守矩,就连抱着夕影都很有分寸和距离,手永远都不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但他开不了口,一张嘴,唇就颤地说不出话。

    那是丧魂钟。

    他昨晚疯了,也把苍舒镜逼疯了。

    他晓得,这是夕影对师兄的拥抱。

    无论是千年,还是万载……

    这段路很短,夕影却觉得捱了很久。

    他实在难以面对沈悬衣。

    昨晚?

    沈悬衣终于忍不住,对夕影认真地,沉声说:“夕影,都结束了,过了今天一切都结束了,你难道要去救他吗?就因为昨晚……”

    沈悬衣没说话,没戳破他的自欺欺人。

    夕影披着一件宽敞罩袍,里面的衣裳还是凌乱揉皱的,痕迹也掩盖在下面, 侧头时, 肩发散开, 会露出脖颈的红痕。

    “……”

    没有别的意思。

    这双眼……

    沈悬衣想了想,又道:“那几个被你点召而来的弟子,你此前交由我教导,今日要不要验一验成果?看看师兄教的好不好?”

    恶心。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人不是师兄,他才敢……

    沈悬衣像一根缰绳,牢牢攥着即将坠落深渊的夕影,他告诉夕影,他永远都会守在极仙崖,等他回来。

    唏嘘声不断,唾骂声不断。

    “我怎么可以不恨他?我必须恨他,我要亲眼看他死。”

    夕影点了点头,撑着榻边的扶手就要站起,却腿软地发颤,疼地他咬了咬牙。

    他已经很脏了,被苍舒镜弄脏的,他合该与苍舒镜一同毁灭。

    所谓辞旧迎新, 过去的一年发生了什么都随着岁月渐渐淡去,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说着,在夕影惊呼声中,将他打横抱起。

    夕影默默点头,直到沈悬衣转身离开,他才缓缓脱了外袍。

    沈悬衣怔了须臾,抬起手臂拍了拍夕影后背,唇瓣无声翕动,到底没再说半个字。

    只要你回头。

    一切如常, 像是再平静不过的一日。

    冬月快走到尽头了, 人间正筹备着迎接新的一年。

    沈悬衣答道, 错开眼, 没对上夕影的眸。

    在对方伸手扶他肩膀时,下意识往后躲了下。

    他眨了下眼,垂睫说:“头发没擦干,水珠滴了下来。”

    他们怎么可能感叹这罪是不是罚地太重了?

    夕影沉默着,垂着睫,不敢看沈悬衣。

    可他非要装作没认出来。

    有人感叹好好的仙门骄矜怎么就混成这样,便有人解释他从不是仙门中人,他是穷凶极恶的魔主,是伪装身份混来仙门,别有所图。

    钟声还在响,幽幽地撞着,一声又一声。

    慢慢地处理好。

    沈悬衣握着他小臂,轻声说:“你带回来的那只小兔妖做了新的糕点,你想要的海棠糕马上就做好了,回去尝尝好不好。”

    “师兄放心,我会回来的,一定可以……回得来。”

    “不是!不是的师兄,我没有要去救他。”夕影抬起那双泛着幽微紫光的眼,告诉沈悬衣,也在提醒自己:“我怎么可能要救他?我只是……”

    可耻又可恨。

    他知道是苍舒镜的。

    沈悬衣抿着唇, 只当没看见。

    他愣住了。

    夕影懂他什么意思。

    夕影抿着唇,盯着自己脚尖,他跑得急,没来得及穿鞋袜。

    似乎沈悬衣说什么,都不能留下夕影。

    但他们彼此都没戳穿。

    那今日是……

    他顿了顿,小声说:“师兄教的自然好,不用我验。”

    沈悬衣手指微顿,并未退缩,而是叹息一声说:“浴池还有几步路的,你不好走……我带你去吧。”

    却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也有尘念。

    “夕影,你去哪儿?”

    太疯狂。

    沈悬衣走近,手指在他眼尾碰了碰,夕影这才发现有水珠。

    这是神祇亲自判的罪,不会错勘善恶。

    是极刑台传来的,有人要被判处极刑。

    “师兄,我自己去。”

    隐约还能听见沈悬衣教导那几个弟子练剑的声音。

    从苍舒镜说出那句“忍不住也别咬唇”时,夕影就醒了,他就知道这个别扭地用着沈悬衣的嗓音说话的人是苍舒镜。

    夕影想起来会颤抖,会害怕,也会……感到羞耻,感到刺激。

    他是得罪了神尊的人,那可是红尘中唯一的神,是多少人的倚仗?

    夕影醒来后,靠在软枕上, 呆望着窗外簌簌飘飞的海棠花瓣。

    你有罪,他们便记着你的恶,三分恶也能夸张成十分。

    为苍舒镜出头有什么好处?

    直到他瞧见池岸边的水镜,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那暧昧的红痕遍布全身,看着自己琉璃眸中泛着一层诡异的幽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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