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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在天沿之西的太阳,强行被留了半个月,霞光终于跳动了一下。

    来求这位德高望重的仙门师祖。

    夕影思忖一二,觉得有道理。

    他却贪婪地想要更多,还想要夕影的爱与原谅。

    用你谋来的一切为自己铺路,你要做的不应该是送夕影回九天,而是为了你自己才对!

    千万年的时光足够让他死心了。

    夕影朝小兔妖笑了下。

    小兔妖抱着膝盖坐在木屋外的青石台阶下,时不时回眸,忧心忡忡地看着紧阖的木门。

    ——他要修补天梯,要将夕影送回九天,离开红尘伤心地。

    你的私心和为他所做的一切,并不冲突。

    只能来求沈悬衣。

    草丛传来簌簌声,沉默发呆的夕影缓过神,回头看了眼,原来是小兔妖找来了。

    一切已成定局时。

    撕掉这一身虚伪的外皮吧!

    一眼望去,草木凋敝,春风不再, 云梯下聚集了无数仙门中人,他们都是来求沈悬衣出关,挽大厦之将倾的。

    那一日,夕影带着苍舒镜的碎尸离开后,灌愁海的夕阳就没落下去过,人间经历了大半个月的烈日焚照, 再没见过黑夜,残阳如血,悬在天边,如末世来临。

    它笑了。

    可惜事与愿违。

    “故事讲完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识海中,心魔痛苦不堪地哀嚎:“沈悬衣,你何苦如此?你我本就是一体,你折磨我,就是在折磨你自己!”

    “你明明……和我想的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苍舒镜凉透的脸颊,低首对怀中的头颅温柔道:“你的脸好凉,吹一夜了,我们回去吧。”

    耳畔只有海浪拍打礁石声,重重叠叠倾覆而来。

    神的梦也该醒了。

    “别的现在可以不做,但那棵树……你再不毁掉,就晚了。”

    红尘中唯一的神祇,带走了世间最让人畏惧的魔。

    沈悬衣半昏半醒地泡着,原本只会对他大有裨益的川水,如今在腐灼着他的身躯。

    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人间浩劫被制止,仙门重获灵气,甚至比万年前更兴盛繁荣……

    心魔一边忍痛,一边咬牙切齿道:“没用的,千年前,你已经用过这一招了,我不还是回来了吗?”

    他捧着苍舒镜的脸,在对方额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悬衣浑身都在颤抖,呼吸粗重。

    沈悬衣拯救了苍生,这是不容否认的,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族,无愧于仙门,唯独愧对夕影,愧对初时的自己。

    小兔妖化作人形走来,蹲在夕影面前,小声道:“哥哥,我们把他的……身体带回去吧,这里……这里寒风重,夜太冷。”

    他死了。

    送夕影离开红尘,自己再也得不到夕影,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牺牲,他绝不允许夕影和镜还能再续前缘。

    但他私心那么重,夕影早就成了他的执念。

    那是个死不掉的魔头。

    到后来,他都分不清这些声音是心魔的蛊惑,还是他本来就这么想的。

    尸血山的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夕影的故事也讲完了。

    却咬牙硬扛着,势要将它剔除出身躯。

    从头来过……

    水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漆黑祟气,混着猩红的血液。

    它攀着沈悬衣的肩,从背后环上双臂,圈他脖颈上,贴他耳边,邪魔低语:

    ·

    “那就……再来一次!”

    那团雾气从水中凝出,带着血雾猩红,七分是影,三分成形,与沈悬衣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们摸不透夕影到底想做什么。

    却很清楚一点,他的爱阴暗又扭曲,他不敢承认,若不是心魔不断提醒他,他何至于如此崩溃地认识自我?

    他希望夕影舒心无忧,偏执让他做出的处理方式骇人听闻,手段简单粗暴,根本配不上他这一身的霁月光风,他从来都以为洗涤记忆,让夕影忘却痛苦,便只剩快乐。

    爱意横流中,隐了无数占有欲望。

    很快,那颗太阳落了下去,天黑了。

    他杀死了自己的初心,换来一颗罪恶多端的心魔。

    沈悬衣却称病闭关于极仙崖,不见任何人。

    虔诚信仰下,藏着卑怯与谋算。

    终年仙雾缭绕的极仙崖, 如今只余颓败。www.yilinwenxue.com

    碧落川中。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可你不是早就报复回来了吗?那一场红尘劫,要了我半条命。”

    无论是出于何种私心,结果都是喜闻乐见的。

    十六年前,他做了决定

    心魔不动声色。

    “……”

    一时间,人心惶惶。

    沈悬衣,你最后的机会摆在这里,既然已经如此,何不贯彻到底?

    海水被月反射出亮光,映出夕影半边轮廓,苍舒镜的身体一块块地落在夕影身周,他却像是意识不到一个人碎了便意味着死亡这件事,只顾着轻抚那颗头颅,神情温柔。

    它那么疼痛难忍,沈悬衣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依旧是死寂。

    不好吗?

    再想不通,再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沈悬衣双目紧闭,川流被猩血染晕一大片,他痛苦不堪,即便封印五感,心魔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灌入耳中,远处渺渺而来的还有仙门祈求他出关的声音。

    当他看到夕影红尘一劫归来时,那般痛苦无助,他坚定不移要将神祇锁在极仙崖,困囿在人间的念头松动了。

    沈悬衣沉默,却没有起身离开川水的打算,皮肤血肉,连带着魂魄和心魔都在持续承受折磨。

    这样不好吗?

    后殿更是阴森一片,笼在一片诡谲云波中,唯独那株谁也碰不得的海棠花树依旧伸展枝桠,开到荼靡。

    从头来过,能不能从头来过?

    他争取了千年万年,都还顶着镜的影子,他永远比不过一个已经消散于天地间的死人。

    你怎么还认不清你自己?

    哥哥节哀。

    尸身都碎成这样了,回天乏术。

    沉睡千年的神,再度醒来, 竟不站在仙门这边, 还做出种种让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不由引起众人恐慌。

    何止是他们看到的这些,整个极仙崖上如今半点活气都没有。

    “他不肯醒来,你教教我怎么哄他?”

    他知道这一切不可原谅,可若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从未后悔过。

    可偏偏就是这颗心魔,给他出谋划策,让他果敢决绝,摒弃人心的良善与优柔寡断,做出的决定从来都是最佳选择。

    碧落川对于心魔炽盛的他来说,比之人间的任何酷刑还要折磨人,他被折腾去了半条命,识海又被心魔搅地混沌不堪。

    歪了歪头,皱眉问:

    他爱他,说不清是真的喜爱,还是对神的贪慕。

    他活不过来了。

    小兔妖哽了下,望着那具支离破碎的身躯,看着夕影抱在怀里,枕在膝上的头颅,眼眶唰地红了。

    “沈悬衣啊沈悬衣,你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云梯不复往昔圣洁,像是被阴云笼着,灰蒙蒙的一片,极目远眺,能看见高耸其上的神殿失了五彩霞光,飞檐缺损,墙体皲裂,就连守在殿外的冰树都倾颓一地,像是遭了什么大劫。

    他有些害怕环伺四周的异兽,不敢离开太远,也不想进去打扰夕影,只抱着膝盖簌簌抖着长耳,时不时摸一摸断掉的那半截,已经不疼了,可还是不习惯。

    他枕膝上,夕影抚他鬓边发,无奈叹息道:“你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当年,我要离开人间,丢下你,所以……你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吓唬我?”

    灌愁海外的日升月落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天梯建成时,你和他一起去神界,不好吗?到时候镜就算活过来,也没办法横插在你们之间了。

    他碎成太多块,神织的丝线从断口绷开,全部散落,他们只能一块块地收敛,又抱不走,小兔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尸块兜进去,才抬回小木屋中。

    仙门百家在云梯下跪了一排又一排, 一眼望去乌泱泱一大片, 密密麻麻, 人头攒动。

    水花炸开,惊雷骤起,振聋发聩,轰塌了后殿廊庑。

    咬着唇,固守着仅存的清明意识。

    看神的样子, 似乎并不打算将那魔挫骨扬灰,反倒像是希望他复活。

    “过往种种如何,我从没后悔过,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唯一所求,就是送他回去。”

    “闭嘴——!!”

    天象有异, 凡人不知原因, 仙门中人却清楚,这与他们供奉了万年的神有关。

    他不能承认心魔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只能干干净净,他合该是屹立云端,与神并肩,接受百家朝拜的仙门师祖,是夕影口中的师兄,是这红尘中最强大的修士,所有人都说他是仙,他不能堕魔!

    “你疯了!如今祂已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就算将自己洗地再干净,剐地再透彻,前尘往事你也撇不清,他还会信你的哄骗吗?”

    从一开始,他就是这座尸血山上唯一清醒

    心魔归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伪装地再好,也不过是个披着君子外皮,内里卑劣肮脏的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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