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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梨转头看他,见他笑着,只觉心头突的一阵悸动。

    佛寺屋檐上悬着经幡,在风的吹动下,划出声响,翻转窸窣,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纸上书写各人的命运。

    山中有古寺名刹,据说有得道高僧在此修行,魏湛不信鬼神,她不愿节外生枝,时常听说高僧之名,却不曾得见。

    他嗓音低沉:“我说,这次回来我不走了,你该同我回去了吧。”!

    哪有这样的人,越梨气得不行,拉下他手中的刀,不住地向高僧致歉。僧人慈悲宽容,原宥了少年的鲁莽,允他们入寺参拜。

    夜里,她又做了那个可怕噩梦。

    “没什么。”她哑声说:“只是香灰迷了眼。”

    她愣了下,说:“你不用管我,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战场。”

    少年锦衣玉带,眼似青墨,眉峰微挑,自在风流:“我不管你,又去管谁?睡不着就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湛,不要这样说。”

    “交战在即,为了振奋军心我才在三军前斩杀他们,抱歉,吓到你了。”

    一袭温热猝不及防印在她的额头,有着和他冷峻面容格格不入的温度。

    魏湛点亮烛火,然后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送到她手中。

    魏湛不敬神佛,反倒对禅院墙头的凌霄花感兴趣,催着她进去礼佛,自己则走向了那繁花盛开的墙角。

    让她想起梦里他浑身渗血的样子。

    少年唤她,她抬眸望去,他摘了花站在门外等她,怀中满怀妖冶的红,如火,又似血。

    更痒了。

    “梦到了什么?”一双有力的手扶着她的肩,有种无声的鼓励和安抚涌上心头。

    僧人取了一捧坛中香灰,用福字锦囊装好,赠予越梨:“命数天定,有人福厚,有人命薄,他能不能留下,就看你栓不栓得住他。”

    灯芯燃烧,发出“啪嗒”一声响,越梨的思绪被抽回,看向魏湛:“你刚才说什么?”

    大战在即,白日听到细作的咒骂,暗夜里,她又梦到魏湛万箭穿身,悬尸于城楼之下,在漫天黄沙里成了一句枯骨。

    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裹上披风,到马厩里牵来马,两人一匹,往山上去了。

    傲世百官、睥睨天下的少年将军,一夜未睡带她来寻高僧求她个心安。

    望归山孤伫云海,终年浓雾环绕,青山翠绿间,是临仙的洞天福地。

    少年的热息喷洒在她的眼皮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心有些慌乱,明日就要和北狄开战,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营里养精蓄锐才对。

    “怎么这么傻?”魏湛揽过她的肩膀,低头:“我给你吹吹。”

    疯狗。

    “做噩梦了?”魏湛问。

    她别过头,躲开他的碰触,揉了揉眼,把高僧赠送的香灰放在他胸襟里:“你要好好收着它,不许掉了。”

出来的借口,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摸摸头讪笑:“你不去也好,城楼上风大着呢,省得冻着你。”

    几个叛徒的血不至于让她夜惊,她是担心他。

    她在营地听到那十几个人骂声啸天,同最肮脏、恶毒的话咒骂魏湛。

    她面色稍霁。

    越梨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头纷纷落地,遍地血流成河。

    少年将军将刀鞘压在白须僧人颈间,逼迫他即刻开坛焚香。

    她在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凭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去,想和他面对面。

    清晨山寺刚开门,魏湛便带着她到访,主持是高僧,面容慈悲告知他们寺中尚未开早香,不能祈福请符。

    他们去的时间很巧,恰逢天晴好日,日出东方霞光破晓。

    现在不必忧惧……

    这人在她跟前向来没皮没脸,头几年她跟在军营,他便是如此,在部下面前是威严冷峻的少年将军,转头却又跟她嬉皮笑脸。

    魏湛看得会心极了,滔滔不绝地给她讲战场上的事情。越梨托腮坐在小杌子上,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想象得到这场仗打得如何惊险、刺激。

    魏湛看到她赤红的眼睛,也在她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泪意,顿时有些无措。

    世人都说魏湛是天生的将才,胆大、敢拼,作战方法冒进又剑走偏锋,北边蛮子都说他像个疯狗。

    想到刚才那个梦,想到他身体里几十上百个血窟窿,想到风沙一点点抹去他的血肉,露出劲痩身躯下的白骨。她的心像被什么刺了,轻轻点了下头。

    她点头,热泪翻涌,仍觉不够,又重重点头。

    越梨愕然回头看向高僧:“大师,我闻世人说你能窥前尘往事,能预见未知后来。那您可否能解我忧惧?”

    和北狄交战前夜,魏湛揪出军中北狄人的细作,为振奋军心,在三军前将那十几人斩首示众。

    他抚胸而笑:“这下放心了?”

    “还睡得着吗?”魏湛问她。

    魏湛看云海翻涌,指着乍破浓云的太阳说:“这是好兆头。”

    越梨入得宝殿之中,对着佛陀宝相恭敬跪拜,为魏湛祈福。

    越梨浑浑噩噩踏出宝殿大门,少年早已等得不耐烦,将花插入她的鬓间,道:“那老僧在絮絮叨叨什么?是不是又骗你予他香油。”

    “我听说你这一仗打得很漂亮。”她唇边浮起了笑。

    这心意比千金、万金还要贵重万分。

    “怎么要哭了?”

    高僧悄无声息来到她身侧,笑吟吟道:“一切生死,因由轮回,他的埋骨地不是此处,姑娘现在倒也不必为他忧惧。”

    魏湛坐在贵妃榻旁,抬眼迎向女子,那片从缠枝花灯里洒下来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动人。

    她吓出一声冷汗,尖叫着从睡梦中醒来。

    宣和三年,他们还在靖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反复做着这个令人心惊的梦。她低着头,没法解释。

    越梨知道他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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