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4000字） 撕破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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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多人，润滑他们的不是爱情或亲情，而是婚姻的沉没成本和离婚的风险预期，还有孩子的眼泪。

    可前世，李慎知道，老刘他们终究还是离婚了。

    他只能带上老师的面具，强打精神。

    电话那头响起的声音打消了他的疑虑，是姜杉的声音。

    已经入夜，高楼大厦的霓虹一点一点亮起，印在许篷眼里，恰似星辰。

    刘媛媛拉走姜杉，压马路去，倾诉心事。许篷被李慎找了个借口支开，去跟着姜杉她们。李谨则去找了个地方停车，临走前还把一个老式的诺基亚递给李慎，免得待会联系不上。

    李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刘民强前几天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民强看到诺基亚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都18年，没想到还能看见这手机。

    也许是李慎之前对自己的认同，知音难觅；也许是李慎现在就像个大人一样，成熟稳重。

    老刘把所有错误归到自己身上，归到一件小事身上，显得一切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李慎，你要记住，稻草也是可以压死骆驼的。很多小的错误都会让人追悔莫及。”

    李慎则是撇撇嘴，他以前也觉得这如此灯火通明，后来去了省城，才知道什么叫繁华美丽。

    刘民强依然不说话，他当然觉得李慎的话没问题。

    没想到，自己只是临时起意，一个家庭就提前迎来了结局。

    他仿佛看见了女儿偷偷从宿舍里掏出手机，盖上被窝，轻声细语地与李慎煲着电话粥。

    老刘下意识拿起一颗枇杷，甜甜的滋味自舌尖滑入食道，面容算是浮现出一抹苦笑。

    可以前吵架，大大小小都能扯到他泡茶浪费时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爱好。

    但闻了闻茶叶的味道，刘民强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李慎这是在打谁的电话？

    刘民强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突然感觉是如此陌生。

    坐到沙发之后，刘民强拆开姜杉送的茶叶，脸色皱纹一条一条舒展，随后又皱成橘子，痛苦而沧桑。

    “刘老师，你这么负责，怎么算得上不务正业。”

    双手捧着碗，放下，眼前出现刘民强殷切的眼神。

    李慎感觉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但老刘昏倒前的两句《逍遥游》还萦绕耳边。

    “那在这之前呢，那天早上，老师你在茶水间思考什么？”

    感受

    “你不懂，成年人，其实只要忍忍就能过去的。婚姻不是恋爱！”

    “刘老师，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啊。”

    他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联系买房的女人就是李慎的姐姐。

    李慎也是长舒一口气，掏出诺基亚，给姜杉打了个电话。

    李慎这时才瞥见了墙角的畚斗，茶壶，公道杯，茶碗七零八碎地躺在其中。

    但最后总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让两个齿轮相互磨合。

    刘民强掩饰般地吐出一串一串话语，但掩藏不住话语里的疲倦。

    “怎么样。”

    金窝银窝，还是不如自己的狗窝。

    “但被稻草压死的骆驼本来也就快死了。”

    是什么时候，那个说话软软的，被顽皮学生调戏就会哭的女老师，面红耳赤地数落着一件一件小事。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

    李慎看了眼茶叶，眼光复杂，他大致猜出来了，那天回去之后，老刘只怕没压抑住雅兴。

    刘民强闻言一怔，苦笑道：“其实早就好了，但最近家里发生点事，就一直没去上课。”

    是姜杉啊，那没事了。

    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做什么都不对。

    刘民强脸色剧变。

    李慎自然说好，但看到刘民强所用器具之后，心中感慨万千。

    “先吃点水果吧。”

    李慎算是看出来了。

    刘民强做了他两世的班主任，对他多有帮扶，终究不忍心。

    “你不懂，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执意要泡茶，艳娟不会和我吵架。”

    明明有那么多明明，他们的婚姻什么时候走到了尽头？

    说到最后，他双手颤抖，身子抖成筛子。

    明明几年前，两个人还一起送女儿上初中。冬天晨光熹微，路边摊贩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呼出的热气聚成一团。

    上一次，李慎只是惊鸿一瞥。这次，细细端详老刘翻飞如蝶的手法之后，李慎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地暴殄天物。

    是什么时候呢？

    刘民强释然地张开手，谁都没错，只是价值观不合。

    而刘民强此刻想通了，又泡了一碗茶。

    一口饮下，仿佛置身武夷群山，春华秋实的甜香，在松木燃起的香烟中影影绰绰，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慎犹豫一下，剥了枇杷的皮，果肉放在一旁。

    他如释重负，抛了所有包袱，再不想复合的事。

    难道真的无可挽回？

    当李慎一下车，就感觉到刮过一阵风刮过，刘媛媛从他身边跑过，梨花带雨地投入姜杉的怀抱。

    “老李，我们在咖啡厅呢，等一下再回来。”

    说到后面，刘民强不再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李慎这个毛头小子说这些东西？

    是媛媛差了点分，进不了火箭班，与她一起去走关系的日子吗？

    “她们二中学生顽皮，她每次都比我还晚半小时回来，一回来就看见我在泡茶，湿的衣服还堆在一起。”

    是他太没用了，老骥伏枥，雄心已死了。

    一碗白瓷，醇厚红茶静置其中，汤如琥珀，倒映出李慎惊奇的面孔。

    “明明是只要忍一忍的事。”

    自己似乎是在姜杉家里家访的时候喝过。

    语气黯然，但又有点不服气。

    刘民强觉得有理，心中全是女儿的身影，再无暇顾及其他，正色道：“你说得对，但不要叫她媛媛。”

    空气逐渐焦灼，李慎连忙开口：“刘老师，与其在这等，不如去找她们，媛媛您哄一下就好了。”

    但后来，他都不喜欢。他觉得这样的光污染并不宜居。不用霓虹，万家亮起等候归人的灯火，昏沉又明亮，这才是他和姜杉心中最理想的。

    但看到李慎熟练地拨通号码，他握着碗的力量不禁大了几分。

    “衣服还潮着没熨，我怎么就不能先把衣服熨了。”

    他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他很想找人倾诉，可也不至于对着个未成年倾诉。

    是她不停拼命备课，写着论文，准备评职称的夜晚，自己却只能递上一杯茶。

    “其实我老婆，现在应该叫前妻吧，一直不喜欢我泡茶。我一泡茶就会全神贯注，几泡结束，一个下午就过去了，这也算不务正业吧。”

    李慎把剥好的一盘枇杷果肉递到老刘面前，轻轻问道：“老师，那茶杯怎么都被打碎了。”

    听到李慎的话，刘民强自欺欺人的纱布被顿时揭开。

    “如果我把泡茶的时间多体贴下她，多解决些家里的家务，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

    是什么时候，那个说转正了就很开心的女孩，开始下定决心，要让全城的老师都高看她。

    那天的铁观音，今天的正山小种似乎都不是李慎能负担的。

    李慎当然知道吵架是什么滋味，两个咬合的齿轮开始相互较劲，摩擦出剧烈的火花。

    还是市一中向她递出橄榄枝，而自己却觉得现在的生活很不错，不想再卷了的时候。

    此刻，姜杉正温香软玉在怀，察觉不到李慎那边逐渐焦灼的空气。

    手指不自觉用力，枇杷的汁水爆开，滑腻的果核瞬间弹出。

    “李慎，谢谢了，帮我把媛媛叫来吗。”

    刘民强现在这个状态实在过于颓废，无论是出于计划，还是出于对刘民强的关心，他都得拉一把。

    瘫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刘民强喃喃自语：“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夹茶的是筷子，滤茶的是纱布，连喝茶的也不是茶碗，是平时吃饭的碗。

    当跟着老刘走进房间，这给李慎的第一印象是，死寂。

    再纠缠一年，无非互相折磨一年。

    把茶叶拆开，去厨房拿了些工具，平心静气，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

    厨房的水要烧开了，发出喧嚣的沸腾声，到最后又只留下细密的声响，归于平静。

    成熟而干脆，把一切隐秘都剖开。

    环顾四周，白墙，沙发，茶几。除此以外，就只剩几个箱子，收纳着要搬走的东西。这个家已经被劈成两半，头顶的吊灯洒这冷冷的光芒，落到李慎和刘民强两个人身上。

    明明前几个月，自己还开着车送她去另一所学校上班，一路讨论着，女儿毕业后，应该要去读哪个专业。

    刘民强从厨房拿出几个盘子，将枇杷和葡萄放在其中。做完之后，就好像丧失了前进的目的地，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之上。

    刘民强毕竟也是老教师，多年的工资积累，加上公积金，咬咬牙，也能在城区的黄金地段买下一套房子。

    懊悔让枇杷都没了味道，如同嚼蜡。

    手中拳头牢牢握紧，李慎担心，老刘是不是要教训教训他这个出言不逊的学生。

    他从车里拎出了水果和茶叶，李慎跟着刘民强上楼。

    车子暂时停在一座高楼之下，刘民强和刘媛媛早就在那等着。父女俩显得很局促，明明想亲近些，但又隔开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