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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宣宣喜欢在这里捉迷藏。”陈三春睹物思人。昔日的情景仿佛还在,陈宣的笑声回荡在天井,对他来说就像是最美妙的声音。

    方泞抱紧封允辙,轻轻吻上他的额角。

    阿爷只是摇头,觉得既可悲又可笑。

    阿爷说,陈三春只要拿到这个东西,就再也不会纠结,只是让他来取。其实封允辙曾多次让四兄弟明示暗示可以代劳,均被婉拒。

    但今天不一样,细雨缠缠绵绵的,温柔地落在方泞的脸上。阿爷已经进屋避雨,只有陈三春跟发疯似得跪在石榴树下,掀开几口青砖,用手挖着底下的泥土。

    他轻轻圈住方泞的肩膀,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方泞扶着阿爷往里面的生活区去。方泞也不知道阿爷到底有什么东西要给陈三春,猜想大概是陈宣的遗物,非常重要的东西。

    方泞不解,封允辙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穿过八仙走廊,眼前白光渐亮。一股凉风带着青草和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泞记得小时候曾经吵着要摘上面的果实吃,第一次被慈祥的外公训斥了。外公板着脸,在方泞的印象中外公从未有过这种表情,也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

    陈三春小心翼翼地挖着土,双手沾满了泥巴,指甲破裂,血肉模糊,他完全没有感觉,就这样一直挖着,直到摸到一个又硬又滑的物体。

    阿爷摇摇手,说道:“不碍事,人都来了,进来吧。”

    老大拿来了小锄头和铲子,被陈三春愤怒地扔在一边,他哭着喊着不让任何人靠近,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满脸的泥巴污渍,掩不住一双黑亮的眼睛。

    石榴树微微点头致意,显得有些羞涩。火红的花朵已经过了开得最灿烂的时候,零星地缀在枝头,有几个勉勉强强结出鸡蛋大小的石榴。

    陈三春抬起头看向石榴树,说道:“有一次宣宣藏到了树上,其实我看到了……”他记得陈宣还会背着大人和哥哥陈清爬到树上,自己在下面干着急,张开双臂生怕陈宣摔着。

    远远方泞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围墙外面。

    在这里?

    方泞知道了陈宣的存在后,有时候会回想,外公不太清醒的时候,呼唤自己或许不是‘萱萱’而是‘宣宣’。

    转头对陈三春说道:“你来我们家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等陈三春回答,又自言自语道:“时间太久都记不得了。”

    封允辙快步走到池边,与鱼对视一眼。只听到一声水响,只留下一阵涟漪。

    雨还在下。

    封允辙微微低下头。他不想方泞去,取个遗物什么的,他可以让四兄弟代劳。陈三春根本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他已经计划好了。再过几天他就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利用权力将陈三春驱逐出境,永远不准回来。

    阿爷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好过。”

    陈三春沉默了一会,抖着嘴唇。

    阿爷苦笑道:“天井就这么点大,能藏哪里……每次都要装作看不到。”

    一大朵乌云堆积在上空,让陈三春脸色阴沉起来。后来他偷偷打听过,陈家的墓地,公共墓地,都未找到。甚至在清明节和中元节暗中跟踪陈清,也没有结果。

    方泞没有表示反对,摸摸封允辙的头,认真说道:“我约了陈三春在祖宅见面。”

    难道当年陈清说了谎?并没有将陈宣海葬。

    “是时候和陈三春做个了断了。”

    到达岛城还没到中午,他一脚登上等在机场的车,迫不及待地赶往陈家祖宅。绕过火葬场殡仪馆,炎热的夏天仿佛在这里降了温。路上飘过来一些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钱纸,又快了七月半中元节了。

    见方泞下车,陈三春连忙迎上去,被封允辙挡在一边。

    外公虽然在事后给方泞买了一箱进口软籽石榴,但不能吃不能碰这个观念深深烙在了方泞心里。

    方泞唇角含笑,说道:“阿爷病情稳定,回到了祖宅,几次催我去拿遗物。我想与其转交遗物,不如还是让陈三春自己去取吧。”

    阿爷道:“你看这花,多漂亮,就跟宣宣一样。”

    阿爷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宣宣去世,桑树一夜之间枯萎了。大哥只能把枯树砍了,重新种了石榴树。”

    方泞上前扶住阿爷,轻声道:“您小心。”

    陈清在陈宣过世后,好不容易娶了一个温婉的孤女,女儿出生时,看到女儿的脸宛若陈宣,便当场取名宣宣。后来在上户口的时候在阿爷的极力劝阻下才改成了陈紫萱。

    陈宣会拉着他捉迷藏,会在池边泼水吓唬鱼,还会让他下到池中拔开得最好看的莲花。

“也可以。”

    天空下起了小雨。夏天的雨总是又急又大,伴着电闪雷鸣。

    祠堂里烟雾缭绕,供灯点了十几盏。

    阿爷走得慢,到石桌前停住脚步,仰望着石榴树。

    那是陈宣死后没几天,陈三春记得自己顶着高烧从医院跑出来,被告知陈宣的遗体已经火化。他原本想要带走陈宣的骨灰,但估计陈清不会同意,于是问陈清索要安葬的位置,被狠狠拒绝。

    陈三春低声道:“大哥,非常狠心,让宣宣一个人去了大海,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拜祭。”甚至生活过的痕迹都被抹掉,就像没有来过这个世上。

    “宣宣……”阿爷看了一眼天空,目光往下落,扫过石榴树,最终落在树下的石砖上。他轻声对陈三春说道:“宣宣一直都在这里啊。”

    陈三春喃喃自语:“宣宣,你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马上就能让你出来。这么多年了,你在这里一直等着我,一定很寂寞吧,对不起,是三春哥哥对不起你。”

    只是上午天井里只有三分之二的地方铺洒着阳光。

    又想起来年轻时候,大家都宠着陈宣,对感情都懵懵懂懂。唯有陈三春对陈宣的痴情一片。

    阿爷在石凳坐下,喃喃道:“多少年了……”

    陈三春褪去了平时的素色僧袍,换了一套黑色薄西服,显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他昨天收到方泞的信息之后,连夜坐飞机赶过来,一大早就等在大门口。

    封允辙一夜未睡好,一大早便和方泞去了机场。

    陈三春不语,看着手中的花,红灿灿地热情无比,但进入了衰败,红艳中透着黑色。

    气氛变得沉默。方泞只是静静看着阿爷和陈三春叙旧。封允辙还站在池边,垂着眼仿佛在欣赏池中风景。

    阿爷让他进去等,可他满怀期待,坚持守在大门口。阿爷看着他的样子,没有了上次看到的傲慢。

    一阵风刮过,石榴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落下一朵石榴花到石桌上。阿爷拾起那朵花,递给陈三春。

    陈三春甘之如饴。

    封允辙有些急躁。跟在方泞后面,他后面是老大和老二,复杂把陈三春挡在后面,他非常讨厌陈三春看方泞的眼神,那种痴迷又深情带着悲哀的眼神让他觉得恶心,恨不得挖了陈三春的眼睛,虽然知道陈三春看到的并不是方泞。

    休息时,会在坐石凳上,撩起小脚,让他吹吹摸摸。

    他欣喜若狂,加快了速度。不

    阿爷冷哼了一声:“大哥最疼爱的就是宣宣,就连自己的女儿出生时都取名陈紫萱。”

    这几天来祭祖的人多,各种祭品摆放在祭台上,满满当当都是些鲜花、水果、点心还有干货。容易坏的食物,只能在衰败前处理掉。

    封允辙神色一僵,然后他慢慢扬起脸,笑容都有点勉强。陈三春之所以今天没有继续跟着,是因为方泞已经承诺和他见面?

    陈三春一脸懵。

    他想起了陈宣曾经生病的时候说过,如果死了就要飞向大海。

    三春哥哥……

    阿爷继续说道:“记得你后来还回来过,是想问大哥宣宣埋在哪里。”

    封允辙使了个眼神让其他人都离开,自己陪着方泞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对陈三春没什么兴趣,目光一刻都不离开方泞的脸。

    温柔的母亲解释道,这是观赏石榴树,只能看漂亮花花,果实是不能吃的。

    陈三春表情如雷劈。

    阿爷指着石榴树下那几口青砖,说道:“宣宣临终前说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这个地方,我知道他想说也舍不得你,直到闭眼前一刻他还在望着窗外。桑树跟着宣宣一起死了,大哥种上了石榴树,把宣宣葬在树下。我想他可能在等着你回来。”

    阿爷继续说道:“还记得当年你、我,大哥带着宣宣经常在这里玩。”陈宣身体不好,几乎足不出户,天井就是游乐场。

    陈三春站在树下,低下头,忍住泪水,心里不能平静。

    “记得这里种的原本种的是桑树。”陈三春的印象中这里的树原本有二十厘米粗细,是一颗桑树。陈宣无聊的时候,陈清春天还会送他很多蚕宝宝。陈宣就会让他去树上摘最嫩的叶子。

    方泞径直往里走去,甚至都没有多看陈三春一眼。进了大门便看到阿爷在大树下乘凉,看到方泞到来让老幺搀扶着站起身来。

    陈三春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控制不住滚落。他撇开脸,不想让人看到,偷偷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嘴里还在喃喃唠念着‘宣宣’。

    封允辙一秒挂上微笑,贴近了一些,将头靠在方泞肩头,柔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去岛城?想去放松一下?我可以远程工作,陪你一起去。”

    “陈宣,埋在了这里。”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陈三春听在耳朵里,屏住呼吸,小心地看方泞脸色。见方泞头也不回的进了祠堂,只好让随行的僧人候在外面,跟在众人身后跟了进去。

    水池中莲花羞答答地闭了,大鲤鱼似乎知道了方泞的到来,一扭一扭游到池边,像是在迎接方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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