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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焱拨弄了下勺子，想了想。
然后她就拎着他给她买的一大堆吃的，转身进了校门。路焱在校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抽了半包烟，忽然想起来晚上的火车，这才转身踏入无边夜色。
“好了，”她转过头给他看，“这边的头发没剪，盖住就看不到了。”
“那等你钱还完了，就会回来了吗？”
他寄的吃的没什么用，她照样瘦，头发长了一点，神色疲惫，但因为高考结束又显得兴奋。
“你一定能过得好，”他说，“你有这个本事。你去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和喜欢的男生谈婚论嫁。我的命，我自己去捱。”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问起对方这一年的经历，去上次那家店又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钱佳宁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子弹项链，说是复读中间和舍友出来过一次，觉得好看，买给他。
什么都是多多益善，但对第一次永远有执念，感情上尤其如此，所有行为都拥有独家冠名权——
人真的很怪。
“剩下的带回去和舍友当晚饭，”他说，“关系搞好点。”
“路焱，”她很认真，“好，如果你一直不回来，我会试着去喜欢别人。可是我也没办法预测未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遇到这个人。”
“那我要是过得不好呢？”
“吃不了的。”她拦着他。
他觉得未来好像略显清晰，但仍是镜子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还在努力把那个镜子擦干净，好让影子更清晰的时候，第二年的高考到了。
“为什么给我一颗子弹？”路焱看着手里的挂坠。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她总算开口。
“我们每次有分歧，你都让我赢。可是路焱，你也赢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拥有我喜欢你的这三年。”
然后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对哭泣的钱佳宁永远不知所措。他觉得她太瘦了，手指摸了下她下颌线条，轻声问：“学校食堂不好吃么？”
他去找过几个还有联系的亲戚。都知道他爸的事，一顿饭吃完，没有一个不在哭穷，路焱的性格就更不可能开口。
她眼圈一红，又是委屈：“我没想和她吵架，她四点多就起来背书，我睡不好……”
路焱喉结动了下，手覆上她后脑，揉着她短短的头发。
“我不理解，”钱佳宁语气执拗，“是我说去那家早餐铺，先挑衅的是他们，导火索是你爸，你什么错都没有……”
去广东的第一年他过得很茫然。
吊坠已经被他挂上脖颈，银质的子弹贴在皮肤上，如同刚从枪管里弹出一般滚烫。
分明才一个多月，可钱佳宁从学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他却觉得，他们两个已经分开很久很久很久了。
以后。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去爱那个人，但是这样的话，我喜欢你的整个青春，都被辜负了。”
但钱佳宁很茫然。
“这是你最后一次回来见我了吗？”她问。
她一直是很聪明，也很敏感的一个人。
“怪你做什么，”路焱伸手揉她头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还觉得是我连累了你。有些东西就是命里带的，没办法的。”
“因为你缺一个战利品。”她说。
“胜利是要有战利品的，”她说，“子弹给你了，你拿什么给我？”
他一年没休息过，和老板请了两天假，拿着简便的行李回了北京。
很快，钱佳宁吸了下鼻子，轻声问：“你在哪呀？”
“那走回去？我送你。”
路焱抬头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解。
初吻，初夜，初恋。
“因为我……”他看着桌面，“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完债，不知道我爸在哪，不知道怎么多赚钱。”
“你不高考了吗，”她说，“你要去广东了吗？那你的前途怎么办？”
路焱犹豫了一下。
“我妈……”她闭着眼，“我妈不让我问你，也不告诉我你在哪……”
离开北京的时候，路焱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那家昂贵的酒店掏空了他的钱包，以至于他只能买站票回深圳。他靠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在每一个昏昏欲睡的空隙回味着她和他最后的缠绵。
他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浓重，而她的眼神愈发清冽。
他低声说：“是。”
“我和她说我们宿舍想一起庆祝一晚，”钱佳宁低着头，“我妈挺好骗的。”
“摔的地方，”他哑着嗓子，“好了吗？”
路焱说：“好。”
路焱真没想到北京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和县城也差不多了。两个人走了很长时间，路边竟然只有沙县小吃和面馆。总算找到一家像样的饭店，他带钱佳宁进去，把能点的都点上。
于是她埋下头扒米饭，垂在下巴上的几滴眼泪都落进饭里，饭也带了苦涩。
她摇了摇头。
她好像生气了，但这气也生得潦草。因为她知道路焱说得一点错没有，谁也无法预测未来。
对面静了片刻，他感到钱佳宁立刻起身，说：“那我出去找你。”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帮他，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本来就没打算上高中，这三年到头来也像一场幻梦。留下的，只有钱佳宁给他写的那些笔记本。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看看她的笔迹，看看她让他背的古诗，改的错题。
路焱转过身，手指碰着她侧脸。
不上大学又有出息的人多了。”他说，“天无绝人之路，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换一条。世上路这么多，我就不信条条都给我堵死。”
“为什么？”
但是他还没想好办法。
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钱阿姨怎么没来接你？”路焱问。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眼底泛着睡眠不足的阴影。她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忍了半晌，终究没忍住眼泪。
他们又在那个复读学校的门前见。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压抑了三年的欲望在黑暗中爆发，他能觉得自己濒临失控。她彻底接纳他的爆烈，
他能听到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话筒上。
他伸手抱了抱她，低下头：“那我带你出去吃么？”
他越赚钱，越觉得赚钱难。写着钱佳宁宿舍电话的纸条揉皱了，起边了，想到她复读得全身心的投入，他就把找她的念头摁下去。
“路焱，”她轻声说，“可是……”
钱佳宁吸了下鼻子，眼泪忽然停下了。
他愣了片刻，转回视线，望着空荡荡的饭桌。他忽然庆幸田宇翀先前问过他一遍，他把已经说过的话挑着复述，显得没有那么茫然。
路焱被她问得陷入沉默，半晌才点了下头。
“路焱，”她拽住他袖子，“你……以后怎么办？”
他粤语算不上熟练，本来就话少，那年话更少。打了三份工，赚得倒是比在北京多一些。每个月工资拿到手，先打两笔给死者家属，留下一些生活，再攒一些。
她哽咽着问：“那你就这么认命了吗？”
他脑子里大概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就是这么还是永远还不完的，他得想办法。
钱佳宁的神色很冷静，出乎他意料的冷静。分开一年，她好像一下就变成熟了。
他声音也很轻：“可是什么？”
“可是我……”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的决绝，“可是我不想，把第一次给别人。”
她把头发掀开一点给他看，路焱喉咙一紧，眼神骤然幽暗。钱佳宁松开手，看见他表情，小声说：“……你以后不许打人了。”
吃过饭他把她送回学校，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和她说他去广东的火车就在今晚，她抱着手臂站在暮色里，眼睛不离开他。
“给我个盼头，行吗？”钱佳宁继续问，“我明年一定能考上，高考结束，我在这个门口等你。”
“不上大学就是认命了吗？
“我抢不过他们，”钱佳宁咬着嘴唇，“他们一下课就往食堂跑，跑完了就回教室，我去的时候就只有剩菜了，都是我不喜欢吃的。”
他们对他的态度甚至没有钱婉当年关切。那年钱婉还劝他坚持学业，给了他应急的钱，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
“路焱对不起，都怪我，我不应该带你去那家店吃早饭，我应该带你去另外一家……”
“那你，”她说，“等我考完了，再来看我，好吗？”
她还是摇头。
路焱：“我理解她。”
他身体慢慢僵住。
她点点头，继续追问。
两个人又走出了饭店。一年过去了，这里似乎繁华了些，路边还有停着的出租车。路焱看了看时间，问她：“打车送你回学校吗？”
那年网购刚兴起，他有时候给她买点吃的穿的寄过去，她也应该知道是他寄的。送了几次他也开了个网店，可惜本钱太少，存不下什么货，但钱上终归是宽裕了些。
“好。”她说。
“我可能会……”他说，“我可能会远远地去看你一眼吧。你要是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你了。”
两个人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她慢慢走到他跟前，头埋进他的肩。
菜端上桌子，路焱给钱佳宁把碗筷拆开，说：“吃吧，我看着你吃，今天不用和他们抢了。”
还有她给他默写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在你……”他抬了下头，“我在你学校外面。”
] 路焱拨弄了下勺子，想了想。
然后她就拎着他给她买的一大堆吃的，转身进了校门。路焱在校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抽了半包烟，忽然想起来晚上的火车，这才转身踏入无边夜色。
“好了，”她转过头给他看，“这边的头发没剪，盖住就看不到了。”
“那等你钱还完了，就会回来了吗？”
他寄的吃的没什么用，她照样瘦，头发长了一点，神色疲惫，但因为高考结束又显得兴奋。
“你一定能过得好，”他说，“你有这个本事。你去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和喜欢的男生谈婚论嫁。我的命，我自己去捱。”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问起对方这一年的经历，去上次那家店又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钱佳宁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子弹项链，说是复读中间和舍友出来过一次，觉得好看，买给他。
什么都是多多益善，但对第一次永远有执念，感情上尤其如此，所有行为都拥有独家冠名权——
人真的很怪。
“剩下的带回去和舍友当晚饭，”他说，“关系搞好点。”
“路焱，”她很认真，“好，如果你一直不回来，我会试着去喜欢别人。可是我也没办法预测未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遇到这个人。”
“那我要是过得不好呢？”
“吃不了的。”她拦着他。
他觉得未来好像略显清晰，但仍是镜子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还在努力把那个镜子擦干净，好让影子更清晰的时候，第二年的高考到了。
“为什么给我一颗子弹？”路焱看着手里的挂坠。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她总算开口。
“我们每次有分歧，你都让我赢。可是路焱，你也赢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拥有我喜欢你的这三年。”
然后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对哭泣的钱佳宁永远不知所措。他觉得她太瘦了，手指摸了下她下颌线条，轻声问：“学校食堂不好吃么？”
他去找过几个还有联系的亲戚。都知道他爸的事，一顿饭吃完，没有一个不在哭穷，路焱的性格就更不可能开口。
她眼圈一红，又是委屈：“我没想和她吵架，她四点多就起来背书，我睡不好……”
路焱喉结动了下，手覆上她后脑，揉着她短短的头发。
“我不理解，”钱佳宁语气执拗，“是我说去那家早餐铺，先挑衅的是他们，导火索是你爸，你什么错都没有……”
去广东的第一年他过得很茫然。
吊坠已经被他挂上脖颈，银质的子弹贴在皮肤上，如同刚从枪管里弹出一般滚烫。
分明才一个多月，可钱佳宁从学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他却觉得，他们两个已经分开很久很久很久了。
以后。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去爱那个人，但是这样的话，我喜欢你的整个青春，都被辜负了。”
但钱佳宁很茫然。
“这是你最后一次回来见我了吗？”她问。
她一直是很聪明，也很敏感的一个人。
“怪你做什么，”路焱伸手揉她头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还觉得是我连累了你。有些东西就是命里带的，没办法的。”
“因为你缺一个战利品。”她说。
“胜利是要有战利品的，”她说，“子弹给你了，你拿什么给我？”
他一年没休息过，和老板请了两天假，拿着简便的行李回了北京。
很快，钱佳宁吸了下鼻子，轻声问：“你在哪呀？”
“那走回去？我送你。”
路焱抬头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解。
初吻，初夜，初恋。
“因为我……”他看着桌面，“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完债，不知道我爸在哪，不知道怎么多赚钱。”
“你不高考了吗，”她说，“你要去广东了吗？那你的前途怎么办？”
路焱犹豫了一下。
“我妈……”她闭着眼，“我妈不让我问你，也不告诉我你在哪……”
离开北京的时候，路焱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那家昂贵的酒店掏空了他的钱包，以至于他只能买站票回深圳。他靠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在每一个昏昏欲睡的空隙回味着她和他最后的缠绵。
他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浓重，而她的眼神愈发清冽。
他低声说：“是。”
“我和她说我们宿舍想一起庆祝一晚，”钱佳宁低着头，“我妈挺好骗的。”
“摔的地方，”他哑着嗓子，“好了吗？”
路焱说：“好。”
路焱真没想到北京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和县城也差不多了。两个人走了很长时间，路边竟然只有沙县小吃和面馆。总算找到一家像样的饭店，他带钱佳宁进去，把能点的都点上。
于是她埋下头扒米饭，垂在下巴上的几滴眼泪都落进饭里，饭也带了苦涩。
她摇了摇头。
她好像生气了，但这气也生得潦草。因为她知道路焱说得一点错没有，谁也无法预测未来。
对面静了片刻，他感到钱佳宁立刻起身，说：“那我出去找你。”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帮他，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本来就没打算上高中，这三年到头来也像一场幻梦。留下的，只有钱佳宁给他写的那些笔记本。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看看她的笔迹，看看她让他背的古诗，改的错题。
路焱转过身，手指碰着她侧脸。
不上大学又有出息的人多了。”他说，“天无绝人之路，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换一条。世上路这么多，我就不信条条都给我堵死。”
“为什么？”
但是他还没想好办法。
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钱阿姨怎么没来接你？”路焱问。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眼底泛着睡眠不足的阴影。她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忍了半晌，终究没忍住眼泪。
他们又在那个复读学校的门前见。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压抑了三年的欲望在黑暗中爆发，他能觉得自己濒临失控。她彻底接纳他的爆烈，
他能听到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话筒上。
他伸手抱了抱她，低下头：“那我带你出去吃么？”
他越赚钱，越觉得赚钱难。写着钱佳宁宿舍电话的纸条揉皱了，起边了，想到她复读得全身心的投入，他就把找她的念头摁下去。
“路焱，”她轻声说，“可是……”
钱佳宁吸了下鼻子，眼泪忽然停下了。
他愣了片刻，转回视线，望着空荡荡的饭桌。他忽然庆幸田宇翀先前问过他一遍，他把已经说过的话挑着复述，显得没有那么茫然。
路焱被她问得陷入沉默，半晌才点了下头。
“路焱，”她拽住他袖子，“你……以后怎么办？”
他粤语算不上熟练，本来就话少，那年话更少。打了三份工，赚得倒是比在北京多一些。每个月工资拿到手，先打两笔给死者家属，留下一些生活，再攒一些。
她哽咽着问：“那你就这么认命了吗？”
他脑子里大概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就是这么还是永远还不完的，他得想办法。
钱佳宁的神色很冷静，出乎他意料的冷静。分开一年，她好像一下就变成熟了。
他声音也很轻：“可是什么？”
“可是我……”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的决绝，“可是我不想，把第一次给别人。”
她把头发掀开一点给他看，路焱喉咙一紧，眼神骤然幽暗。钱佳宁松开手，看见他表情，小声说：“……你以后不许打人了。”
吃过饭他把她送回学校，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和她说他去广东的火车就在今晚，她抱着手臂站在暮色里，眼睛不离开他。
“给我个盼头，行吗？”钱佳宁继续问，“我明年一定能考上，高考结束，我在这个门口等你。”
“不上大学就是认命了吗？
“我抢不过他们，”钱佳宁咬着嘴唇，“他们一下课就往食堂跑，跑完了就回教室，我去的时候就只有剩菜了，都是我不喜欢吃的。”
他们对他的态度甚至没有钱婉当年关切。那年钱婉还劝他坚持学业，给了他应急的钱，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
“路焱对不起，都怪我，我不应该带你去那家店吃早饭，我应该带你去另外一家……”
“那你，”她说，“等我考完了，再来看我，好吗？”
她还是摇头。
路焱：“我理解她。”
他身体慢慢僵住。
她点点头，继续追问。
两个人又走出了饭店。一年过去了，这里似乎繁华了些，路边还有停着的出租车。路焱看了看时间，问她：“打车送你回学校吗？”
那年网购刚兴起，他有时候给她买点吃的穿的寄过去，她也应该知道是他寄的。送了几次他也开了个网店，可惜本钱太少，存不下什么货，但钱上终归是宽裕了些。
“好。”她说。
“我可能会……”他说，“我可能会远远地去看你一眼吧。你要是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你了。”
两个人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她慢慢走到他跟前，头埋进他的肩。
菜端上桌子，路焱给钱佳宁把碗筷拆开，说：“吃吧，我看着你吃，今天不用和他们抢了。”
还有她给他默写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在你……”他抬了下头，“我在你学校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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