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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可他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度不过的洞虚境。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安静地,徒劳地抓着嬴祇的衣服。

    是否透过雕像那双无神的眼睛,看见他?

    修士不需要服侍的人,一路上没有别人。

    我只有他。

    我就只有你啊。

    想,多逗留一会儿。

    曳月停住脚步。

    模仿着那一刻嬴祇的动作。

    我会好好度情劫。我会很乖的。

    从前,曳月会坐在那里写字。

    没有谁是谁的全部。

    大雪覆盖着玉皇山。

    嬴祇是对的,他是错的。

    他因此总是写着写着就生气了。

    但,想起了又能如何?

    他不能一点也不见嬴祇。

    不该嬴祇争吵的,不该那么冷漠。

    换了最新的红衣。

    忘记是什么时候,对方披在他身上,被他带回来遗落在这的。

    应该离开,应该不爱。

    你从未拥抱过我。

    不打算交给嬴祇了。

何人都不会看到他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缓缓地,轻轻地蒙在自己的眼前。

    黑暗里那段时间,很安静,他觉得很好。

    他从衣服里爬出来。

    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醒来。

    醒来的时候,他无数次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去,回去玉皇山,回到那个人身边。

    小孩拉着嬴祇的衣袖,乌黑的眼眸里包着一点眼泪。

    小时候他就喜欢做这个游戏。

    他走得很快。

    寒渡没有嬴祇。

    即便是一点点的嬴祇。

    嬴祇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他写得好的时候弯着眼眸笑着夸奖,看他写坏的时候,笑着揶揄。

    让那柔软的衣物将他全部覆盖住。

    你抱我一下,我就听你的。

    他挨到天亮,洗了澡,重新梳了马尾。

    并不很严重,只是一刻不停折磨着他。

    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低头。

    至少不是这一年。

    也足够驱散海上漫长寒雾一样的人世。

    可是,真的好痛。

    他有的一切都是嬴祇给他的。

    大抵是很久前的事了。

    捂住眼睛的,苍白寂寥的脸,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黑暗里匠修雕刻的那段时间,嬴祇是否有看到雕像那双未完成的眼睛?

    人都说伤心,但痛的实际上是胃。

    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蜷缩在衣服里的少年,像一只孤独的幼兽,不住地发颤。

    我不想见他,我已经不爱他了;

    嬴祇回神,温和地看去。

    他知道他应该自救。

    可是我,我只有他;

    他选了很多礼物,最后只决定送最中规中矩的那个。

    画得不太好,他从前不会画画,才开始学。

    寒渡比玉皇山更寂寞。

    衣服像被子一样盖在他的身上,试图将他藏起。

    他永远也无法得到嬴祇的爱,无法拥有嬴祇。

    玉霄宫很安静。

    告诉他,他早就知道错了。

    他只是嬴祇的万分之一,嬴祇却是他的全部,这样下去是错误的。

    世界洁白如新。

    会想起吧。

    他想对他说,我们和好吧,我很想你,我一直都很想你。

    即便他有了朋友。

    那是清晨。

    他最不想被注视着眼睛的人,就是嬴祇。

    明明是我在离开你,为什么哭得却是我?

    但他已经长大了,即便嬴祇比他高,嬴祇的衣服也很难完整地彻底地将他头从到脚藏起来。

    轻轻地缓缓地深深地呼吸。

    潮生阁一切还是离开前的样子,他甚至在自己的衣物里发现了一件嬴祇的衣袍。

    空气里是梅花的清香,并不冷,是温暖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人长大了,心里期盼的,为之努力的,以为一定能发生的未来,能达成的愿景,全都事与愿违?

    这时候嬴祇应该是在练字。

    玉皇山的梅花开了。

    他有的只有嬴祇。

    他每一天都会想念,梦里都是那个人要离开他,因为失去,失声痛哭。

    就好像那一刻还持续着。

    一根他自己做的笛子。

    那时候他们每日都一起吃饭,形影不离。

    他在没有月光的黑暗的房间里躺着。

    小时候听人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1]。

    孤独,寂静。

    别去。

    我很疼。

    咬紧牙关,冷汗却溢出。

    他闯了个秘境,才找到合适的。

    当时不解。

    嬴祇在旁边一手托着侧脸,深碧的眼眸垂敛望着对方笔下的字。

    痉挛,抽动着五脏六腑。

    他看到。

    他知道的,总有一天嬴祇会离开他。

    让我去见他,我真的很想他;

    他知道,嬴祇

    当时准备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看起来,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意,拿不出手。

    他缓缓地轻轻地呼吸,平复着要将他撕扯的挣扎。

    说……

    一些破真境时期可用的天材地宝。

    他将它们收起来,随意放在一堆礼物里。

    他放弃去希海,因为意识到无论到哪里他都是一个人。

    那个被他冰冷直视的人只是温柔地望着他。

    偏着头,一瞬不瞬望着他们。

    嬴祇就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晃一晃,说他少爷脾气。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预备的礼物。

    那里摆着一张长长的书案。

    如果连你也失去,还剩下什么?

    明明那么久没见了。

    不可以让人对这双眼睛有和匠修一样的感受,于是极力堆出冰冷漠然的锋利。

    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一瞬间冰冻。

    此刻,那张乌木的宽大的书桌正前方,坐着一个小孩。

    他要去见嬴祇。

    他手写的寒渡的风土人情笔录。

    嬴祇任由对方拉着他的衣袖,看着小孩伸手抱住他的手臂。

    就算失去一切,就算那个人不爱他。

    他进不去,也不想过去。

    想要救救他自己。

    他很想他。

    小孩写着写着不高兴了,骄纵的样子一把丢下笔,笔墨弄脏了嬴祇的衣袖。

    他从未低过头。

    度不过的情劫。

    潮生阁。

    ……

    但那个人到底没有说。

    为什么要回来?走吧,现在就走,别让我前功尽弃。

    他的身体好像是一条河流,河底沉着无数个曳月,他们都在对他说。

    让天光和雪色一起进去。

    嬴祇是对的,他是错的,他不该那么爱他。

    在说……

    说……

    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彼此淡然从容的重逢。

    他按着痉挛的胃,咬紧牙关。

    曳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你了。

    曳月看着手中的锦盒,里面放着他送给嬴祇的生辰礼。

    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已经九十五天了,可以了吗?

    潮生阁离嬴祇的玉霄宫本来就很近。

    夜深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度过情劫的,我一定不会这样爱你了。

    曳月走进殿内,嬴祇日常起居的地方。

    希音待他很好,可是希音已经有长离了。

    他想要的,这个人永远也不会给他。

    对他和对嬴祇都不好。

    他一直都很怕疼。

    他是真的想不爱嬴祇,他是真的,想要放过嬴祇。

    那两个人才是一个世界的。

    好像藏起来了一样。

    他已经很久都可以不想他了,他已经少想他很久了,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错觉好像下一瞬就会说。

    若是没有心剑那件事,或许还可以,但一切都已经毁了。

    于是他侧着身,微微蜷缩起来。

    他知道啊,他知道嬴祇有了别的弟子,很多很多弟子。

    等春天来了,一切就好了。

    但,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有彼此了。

    门是开着的。

    许久,才意识到那细碎的痛意,是身体里有什么在挣扎,祈求。

    他画的寒渡夜里万千愿灯飞天的盛景。

    现在却渐渐发现是事实。

    眼泪无声打湿了脸。

    身体里说不出的细细碎碎的疼。

    在没有他的这九十五天,至少一次,嬴祇有想起过他吗?

    嬴祇,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是……真的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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