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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侍从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再加上方才着急,哪儿顾得上传达。

    此事传到官家耳朵里,他却只作是兄弟间的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打算管。

    “如何了?”陈德清探身走进屋子,脸上没有丝毫对父亲的担忧之色,只是身上狼狈,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这才显出他的几分焦急。

    四皇子赵俨之前妄图借隐月诬陷九皇子赵康,不成想阴差阳错叫程知遇挡了回去。只可惜,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康都快要气炸了,奈何抓不住赵俨的把柄,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赵暥毫不迟疑,他撩袍跪在适才皇后跪坐的位置,双手合十跪拜。

    “予只是,讨件战利品,有何不可?”她蓦然顿住脚步,回眸看他,伸手轻点嫣红唇瓣,美得惊心动魄,“敬可,予这是在替你谋划。”

    听见死人,皇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轻轻摇晃茶盏冷嘲,“是那个叫陈文忠的?哈,不懂变通的榆木脑袋,死了便死了罢。”

    “敬可,你也拜拜。叫他们保佑你,杀出重围。”她的声音宛如危险又美丽罂粟花,听得叫人脊骨发寒。

    如今可解疫病的药尚未研制出,医师便只能开些退热定神的方子,暂时吊着他的性命。

    她扶着赵暥的手臂缓缓站起身,青底霞帔自肩膀延申到身后,垂挂而下,末了的玉坠摇晃,稳稳地压在衣摆上。

    陈德清抬手制止他,“我问的,是百姓。”他小麦色的肌肤是常年奔走晒成的,高挺的鼻梁与陈文忠如出一辙。

    “不知......”赵暥垂眸,顿了顿,站着为自己斟了一盏,“只知还带了疫病,想必,不在少数。冀州知州都未能幸免于难。”

    中宫雅殿,台上供奉的香静静燃着,烟雾缭绕模糊了皇后的面目。菩萨在上,她在手中滚着念珠,额心一点殷红,如血般纯净,垂着玉颈,神情虔诚而平静。

    皇权斗争,向来如此。

    皇后的手掌压在凤袍上,神色淡漠轻笑,“谁知道呢?”

    “听说榆关发洪了。”赵暥拜完,亲手为皇后斟了一盏茶,茶叶在淡褐色的茶液中起起伏伏,倒叫皇后生出几分意兴。

    无关人员被遣散,与陆明直接接触的那几名侍从登时被隔离,天空的黑云如工笔画中险峻的群山,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叫人喘不过气。

    他放下茶盏,下意识摩挲着指节上带着的玉似的扳指,那扳指不透亮,乳白的颜色泛着森森寒气。

    皇后优雅地端起茶盏浅啜,升腾起的雾气遮掩住她眸中的冷漠,好似预料到了结果,并不意外地问,“死了多少?”

    隔壁的老头刚想开口骂,便被程知遇一声怒吼吓破了胆子。

    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凤眸微挑带着凉薄,她将唇涂得很乍眼,像吃人的血红,唇瓣一抿,随手将念珠再带回腕上。【历史小说精选:醉骨文学网】

    *

    便忙不迭地应声,“哎哎哎,救,救,没说不救!”

    韫淑仪这个人,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角色,她教导的皇子又怎肯任人宰割?

    “借刀杀人。”

    殿外大雨冲刷着台阶,雨水哗哗汇成溪流从阶上宣泄下去。

    皇后闻言唇角渐深,“就是那盒。”她听出了赵暥的试探,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提着袍子走,声音平平,“淑妃的肚子不争气,留不住龙种,自然,也留不住官家的心。”

    “不打算。”赵暥悠然回应,好似不少在谈生死,而是在谈一顿再简单不过的晚膳,“还没传到官家那,便被人拦了。四哥儿上回逼死九哥儿不成,这回把矛头对向六哥儿了。”

    望着窗外急躁的雨,程知遇的心也不由得烦躁起来,侍从来禀,她的心便彻底坠入谷底。

    “官家打算如何决断?”皇后问了一嘴。

    面目慈悲的菩萨座下,供奉着十余只无名牌位,漆红的颜色宛如血染,与洁净的玉菩萨对比显然。

    “孩儿最喜——”

    不知过了良久,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扰乱了皇后的节奏,她眉头紧蹙,缓缓睁开双眸。

    “隔壁的老头呢,你们带走了吗?”程知遇平复心情,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同那侍从说话。

    雨水将他整个人都浸透,湿哒哒的袍子贴在他身上,和着他的冷汗,粘腻潮湿。(精选完本小说:博奥书屋)

    大皇子赵暥恭敬侍候在一旁,手上提着的灯闪着微弱的光亮,照出他凌厉眉眼中的杀气腾腾。

    前马蹄在空中腾起,一阵嘶鸣,他飞身下马,扬手摘了斗笠,抬眸看向被浇得泥泞不堪的榆关官路。

    “阿遇,阿遇......”陆明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意识开始混沌。

    陈德清微微沉思,这情况,比他想得还要棘手。他心中担忧着父亲,却更是担忧百姓。面上不显,只缓缓开口,“我此次前来,是带了六殿下麾下幕僚,有名的卓一大师前来,定能挽救榆关于水火,诸位不必担忧。”

    殿中只有母子二人,皇后站在赵暥身后,好似能瞧见那无名排位上一个个婴孩的亡魂,她却不怕,畅然勾着唇角笑。

    赵暥颔首,重新落回位子,他抬起面前的茶盏一敬,眼眸隔着雾气都抵挡不住杀意,仰头一饮而尽。

    她微抬起精巧的下颌,头上点翠坠珠的冠子轻轻摇曳,栩栩如生的凤纹盘在翠鸟之间,更显她冷艳。

    “那就全仰仗陈大人了。”苏青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一边说,边在心里暗骂。脸像,死脑筋像,这股子装劲儿更像。

    医师拿草药熏过自己,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才开始给陆明检查。

    赵俨是韫淑仪所出,虽平日温而疏离,母子俩显得多不食烟火,骨子里却是好斗的。

    “狗卓一你别装死!”程知遇一脚踹在墙壁上,目眦欲裂,“陆明活,你就活;陆明死,你跟着一块死!!!”卓一老头在墙的另一半,看着墙轻微晃动更是心生恐惧。

    “这宫中向来捧高踩低,无能者,人人践踏。利之所趋,情之所在。无利可图,自然——也无人拥簇。”

    “不知,是你第几个手足兄弟,但总归,是没压住福气。”皇后的语气轻描淡写,纤长手指抚了抚鬓边的熠熠生辉的珍珠坠子,问他,“瞧瞧,好看吗?”

    “嬢嬢,您在为谁祈福?”赵暥目光停在那无字的牌位上,见她睁开了眼,连忙起身恭敬将人扶起。

    大雨倾盆,骏马在水洼中奔驰,踏起层层水浪。马上那人披着蓑衣,鼻梁高挺沾染些许雨滴,宽大的手勒住缰绳,任由雨滴顺着脖颈滑到衣领。

    “苏大人!”几人话音刚落,一股侍从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

    苏青瞧着这张与陈文忠七分相似的脸,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腾,苏青想破口大骂,碍着脸面,只是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回禀,“榆关百姓共九千三百余人,如今染疫的百姓约有四千四,因疫死亡一千九,因洪死亡八百。而因疫死亡的一千九百余名中,有七成是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亡,但到现在,和剂局也没拿出个正经方子。”

    “这疫病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皇后抿唇思忖着,“陈文忠病倒,那陈德清定会前往榆关主持大局,不如......”

    赵暥顺着看去,那颗颗饱满圆润的珠子在灯下折出青紫色,瞧着眼睛都花了,自然敛眸道:“好看。”他稍顿,似是想明白什么,倏然试探开口,“倒像前几日,爹爹赏给淑妃那盒南湖串珠。”

    “陈知州征用了榆关的空屋,每间隔开将还未染疫的百姓隔开。已经患疫的,则隔到另外的位置,并封锁了来往的路,只能进不能出,这才堪堪控制疫病。”

    他面色潮红,额头烫得嚇人,发丝一颗颗往下滴水,粘连肌肤,惹得他难受喘息。

    *

    皇后腕上挂着念珠,凤冠霞帔却尽显奢靡,她仰头直视着菩萨的面容,轻弯唇角,眸中没有分毫敬重。

    程知遇见他神情慌乱,登时猜出了他的作为,神色焦急地从床沿站起,“那就现在赶紧带他过去!”

    “若不是姜婕妤摊上个好哥哥,由那户部尚书姜甫为她兜底,早不知在后宫死上几回了。”皇后的言语间带着嘲讽之意,纤长的睫毛卷翘,显得慈悲面容多了分狐狸相。

    她抬抬手,在凑近的赵暥耳畔轻语。

    “若予记得不错,其子陈德清陈督护,与六哥儿赵暄交好,二人整日吟花颂月、泼墨挥毫,不成样子。那赵暄的生母,姜婕妤,也是个                                                拎不清的,整日跟在毓贵妃后头作威作福。”皇后将茶盏放回几案上,圆润的指腹缓缓擦着杯沿画圈。

    屋内一众人冲他拱手,不等他再说些什么,苏青便站出来,抱着胳膊道:“陈知州现已患疫,且亲身试药......并无效果,反倒上吐下泻,精神萎.靡。”

    “是疫病引发的高热,去备药。”为首的医师面色凝重,虽做好防护,捏着针的手还是颤抖。

    那侍从将人留在门外檐下,自己慌张进来,抬眼紧张地瞧了一眼陌生的陈德清,躬身禀报,“有位东京程府的小娘子说,她带了卓一大师,可为榆关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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