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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穿过荒野,带着凉意,月光凄清照着大地,也照在她明艳的脸上。

    “萧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谨慎又含糊地答道:“天底下哪有事事都尽善尽美的,哪怕是天子也不能例外。”

    “你说的倒没错。”惠太妃笑了笑,继续提笔抄写经文,这些晦涩复杂的梵文让她的心情得到片刻的宁静。

    崔知柔想着,微微笑起来,那位薛六公子大抵是不知道她的妹妹多么信任她这个姐姐,就连这么重要的计划都只字不漏地告诉了她。也因此她可以做那只黄雀。

    “玉嬷嬷找到了吗?”

    这个人一点不难猜。

    而姜五郎婚宴上的那出,没有人暗中配合,崔三姑娘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人前。一个老夫人身边的下仆或许有些本事,但绝不可能在姜家的地盘上一手遮天,让崔三姑娘畅通无阻,只能是还有其他举足轻重的人配合了。

    她愁眉苦脸想了半晌,话语中犹自带着几分不确定:“……姜五郎?”

    回答她的人整个身形被笼罩在宽大斗篷下,但夜风一吹,隐约可见窈窕腰肢,以及那张和崔三姑娘隐约有几分相似的脸。

    至于日后还要不要再拿出来清算旧账,就是另一回事了。

    月色无尘,一辆低调的双辕青篷马车停在城门口。

    这也不奇怪。

    崔三姑娘看着她含着笑的明丽面容,一时间有些恍然。她当然很感激崔知柔帮她,可偶尔也会忍不住怀疑,这么步步为营的算计得来的姻缘,当真是桩人人艳羡的好姻缘吗?

    “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惠太妃听了却冷笑:“他如何能睡得着?害得自己的母亲到这个地步,又害了……”她话到此处眉眼间浮现一丝倦色。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娇怯的芙蓉面,正是崔家三姑娘。

    女官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惠太妃未出阁前就跟随在惠太妃的身边,知道这位主子在有些事情上的看法和常人很是不同,

    也一定能帮助她在姜家更快地站稳脚跟。

    抄默过太多遍,她甚至不用多看一眼就知道下一笔该落在何处。她轻叹一声:“到底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孩子……”

    桑星摇皱起眉头,每次但凡能和那位薛家六公子扯的上关系的事情,都格外扑朔迷离,叫人想起来就烦。

    容色芳华正好的时节,却要到荒僻之地日夜陪伴一个死人。

    寻常上了年岁的老人,总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旧事的秘密。

    姜五郎永远不会知道在新婚当日,他的枕边人曾多么冷酷地算计过他。

    这样一个关键的人物,怎么能被忘记?

    “不。”商矜很快否定她的猜测,“崔三姑娘的姐姐,姜五郎的新婚妻子。”

    “不信。”桑星摇没有犹豫地回答,“崔三姑娘的房间确实偏僻,但正因为偏僻,那把火还没有烧过来就应该有人发现。”

    “姐姐,保重。”

    她将一个匣子递给崔三姑娘:“我已经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三日后祖母和父亲会收到崔家三姑娘因寺庙起火意外身亡的消息。这辆马车会带你南下青州,青州有我托人购置的一所私宅,你可以放心住下。匣子里有宅子的房契和一些银钱。但是你离开京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做皇帝做成孤家寡人有什么好的呢?他这样,先帝也这样。”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成纤长一条,伶仃单薄。

    指尖拢过九微灯的灯芯,那一点微弱的火忽然跳动起来,似乎要灼伤手指,但那火焰却又留了一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在即将触到商矜指尖的时候,猛然熄灭。

    于是她顺水推舟答应帮崔三姑娘这个忙,支开下人,让崔三姑娘在姜府内行动自如。她来过姜府很多次,府内的人都知晓她是姜五郎未来的妻子,早把她当自家主子看待,在这样的情况下,崔知柔想要支开几个下人轻轻松松。

    桑星摇绝不相信这么漏洞百出的理由。

    盛远伯府的嫡长女,姜五郎的新婚妻子,崔三姑娘的亲姐姐,崔知柔。

    谁叫姜五郎是个好人呢。

    但那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商矜不用费心去思考薛听舟虚虚实实的手段背后掩藏的真实目的,他只需要盯紧薛听舟的一切举动。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柔美的面容一点一点冷下来。

    那一定是因为还有别的利益可图。

    女官听着她说话,适时地附和两句:“是呢,朝堂上的大人们天天在吵。陛下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差,听紫宸殿的人说陛下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了。”

    “没什么好道谢的。”崔知柔摇摇头,“我帮你这一回是因为从前在府内你也帮过我。既然你不想嫁人,那离开京城后就好好过日子。”

    ………

    她眼睛里含着一点晶莹的水光,摇摇欲坠。

    商矜支颌,明灭烛火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我也不信。”

    待到经文的最后一个字抄写完,惠太妃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过身来,脸色一变。

    桑星摇对崔知柔还有两分映象,她有些错愕:“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岂不是代表……”姜五郎被他的妻子摆了一道?

    她不知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你来了。”

    “大火?”

    崔三姑娘抱紧匣子,用力点了点头,她声音微弱:“姐姐……谢谢。”

    “当日的事情,不是还有一个人也牵涉到了其中?”

大费周章,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找姜五郎的不痛快。倒不是因为薛听舟干不出这种事,只是薛听舟大抵看不上姜五郎,一个不值得被看入眼中的人,甚至没有被他找麻烦的价值。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转身往回走。

    冷风吹来,崔三姑娘身体瑟缩了一下。

    婚宴上闹得这一出,尽管姜五郎有心瞒她,崔知柔却还是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策划的。

    “嗯。”

    她相信,薛六公子想要得到的秘密,一定有足够大的价值。

    “找到了,已经秘密带回府内。”

    高门大户的规矩极多,其中一条就是晚上一定会有人在外守夜。既然有醒着的人,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就全部死了。

    她的妹妹不知道,她并非和那位薛六公子薛听舟毫无交集,甚至她这桩婚事的背后当初也少不了薛听舟的影子。所以她清楚,薛六郎不会无缘无故地好心帮助她的妹妹。

    ——何况是在这种几方都僵持不下的局面下,许多人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来结束争执。因为他们深知再继续下去并不能让自己获利。许太后出面,无疑给大家递了一个台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不作声将事情揭过去,或者等到再有合适的时机时重新拿出来火上浇油。

    整件事情中,还能与崔三姑娘、姜家两方扯的上关系的,只有婚宴过程中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新娘,崔家大姑娘崔知柔。

    ………

    许太后自愿去行宫,代表着她愿意示弱,愿意牺牲自己来保全小皇帝。朝堂上那些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真正置人于死地,总会留足余地。

    “你相信吗?”

    她祖母身边的老人。

    “是。”桑星摇的脸色颇有些凝重,“据说是庙里的僧人在守夜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导致大殿被烧,房屋尽毁。很多僧侣受伤,好在没有性命之恙,但崔家三姑娘和她身边的婢女都被烧死了,好像是因为她们住得偏僻,又是初来乍到,这些僧人慌乱中都忘记去看她们的情况,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崔三姑娘的房间里只剩了几具看不清面容的焦尸。”

    “许太后自请去为先帝守陵?”

    天子失德,若要涉及废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断。朝堂上政务繁多,也不能天天为了这一件事争吵,许太后出面揽下责任,大家各退一步,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她反复地从她妹妹的每一个字里推敲,最终确定“玉嬷嬷”是薛听舟主动提起的。

    但对许太后来说却未必有多好。

    “不过不重要了。”他轻声道,“薛听舟的目的不是崔家三姑娘,没必要再深究。”

    “我不会再回越京。”

    崔三姑娘被薛听舟说动,为自己谋划一条出路,不过她并不是胆大的性子,思索再三求到崔知柔面前。崔知柔对自己未来的夫婿并没有什么感情,这门婚事本就是她算计来的,昔日落水相救的“佳话”到底真相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始终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刀——她需要姜五郎的把柄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

    不管真相怎么样,只要有姜五郎和妻子的亲妹妹纠缠不清的传言,姜五郎一定会对她心怀愧疚——因为在这件事情里她可是全然无辜的啊。

    只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得不如此。

    “走吧。”崔知柔的声音很轻,她温柔替妹妹系好斗篷的领子,低声叮嘱,“今夜之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

    三言两语让自家妹妹把整个计划吐露得清清楚楚后,崔知柔很快锁定了这个计划中非常不起眼的一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玉嬷嬷。

    她忽然觉得姜五郎有点可怜。

    惠太妃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女官禀告的消息,笔尖悬滞片刻,又继续默写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女官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欲,又清楚她一贯不喜欢人在旁边打扰,自觉地掀开帘子退下。

    她说到这里,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并不适合再说出口,话音便也倏然一转:“……其实也未必不好,朝堂上那些人吵了这么多天,也终于能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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