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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雨了。”

    她还记得呢。

    他余光扫过商矜如玉的侧脸,容貌并未变化, 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

    周归梦闻言也默然。

    江从南:“………”

    商矜上下打量着面前皂青衣袍的人, 他视线隐秘不动声色:“周大人比起从前,倒是变了许多。”

    “我、我想一想……”他说完步伐踉跄地离去,徒留下刚刚得知了惊天秘密震惊不能自已的江从南。

    商矜极轻极淡地笑了声,对周归梦的话不置可否。

    *

    目光越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撞上白墙灰瓦,困顿于一方天地。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

    薛薰风皱着眉头回想了许久,“阿姐确实喜欢把香料缝制在锦囊等物件中。”香气经年不散。

    却都是一样的艳色。

    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皆数沉寂。

    江采答话时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纯净无暇,是极好的玉。

    半晌,周归梦却道:“殿下始终还是殿下。”

    “昌河之地虽然不比越京繁盛,但民风淳朴, 山水清秀,没有《折杨柳》之曲。”

    ……会用这种玉佩定姻缘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寻常人家于玉佩的形制上没有太多讲究。而且看这玉佩,不是新铸……说不定是世代给儿媳妇的那种。

    商矜问。

    商矜目光轻轻掠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枝,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 和越京里那些被精心供养的牡丹天差地别。

    ——因为一旦被贬,除非出身姜、薛这等大族, 便再难回京。

    *

    混着穿过庭前的风沙沙的声响。

    他缓缓地转过脸来,姿容沉静,注视着周归梦。

    “我想起来这块玉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因为从前我阿姐和人订亲时交换的信物里就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唤作鸳鸯佩。男女各持一半,以证婚信。像这样的玉佩,在造型上颇有讲究,不过这一块设计得很巧妙,单单看过去也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若非我亲眼见过相似的也未必认得出来。……另一半的玉佩应该是能和这块玉佩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图案的。”

    “你觉得清河公主是随薛宁璧一起离开了,还是和他一块儿留在昌河县?”

    “十年六个月十三天。”他负手与商矜一同立在檐下,“殿下风采,一见忘俗,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萧照问的随意。

    雨丝细密如针,洇湿开满地。

    当然是不一样的。权势是锻造心性的最好武器, 越京别时昔年眉间尚有青涩、锋芒毕露的清河公主再见内敛沉稳, 似刀似剑的锋芒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性都被包裹起来。

    周归梦一笑。

    如今……薄宦老天涯。*——

    越京多过客, 日日有人春风得意,也日日有人黯然失落,被贬谪出京, 去到各个山穷水恶的穷乡僻壤。友人相送, 则吹《折杨柳》之曲, 哀婉凄切。

    *

    只剩下面前犹如半截朽木一样的老人。离春风得意、打马赴琼林宴已然二十年。

    “你……见到阿姐是在哪一年?”

    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了。

    周归梦:“殿下不喜《折杨柳》,令府中乐人不必演奏此曲就好了。”

    薛薰风顾及着江采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庭院前的回廊下,一身青袍、两鬓染风霜的男子默然伫立,身形瘦弱而佝偻。

    “周大人记得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这么多年的谪宦生涯。”

    “………”

    商矜抬眼。

    “建熙十八年。”

    庭前飘起细细的雨丝,远方开始被雾气弥漫笼罩,天上丹青手在天地间勾勒出一丝黛蓝。

    作者有话说:【萧某:全世界只有我认不出我对象x】

    “锦囊?”

    “周大人离京做了十年的昌河县令, 是何滋味?”

    除了兴丰郡的事情,青州其余各郡的情况也需要薛宁璧亲自掌眼。这是早定好的行程,一旦更改不知要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没有。”薛宁璧摇了摇头。他完全相信商矜的能力,有商矜的保证,他完全可以放下心。

    周归梦的声音在细碎的风声中渺远:“殿下风姿一如往昔,令人折服。”

    薛薰风睁大眼睛。

    “还要一段时间。届时我将薰风一同带去青州府就是。若你放心不下,我会安排控鹤司的人保护她。”

    江从南定了定心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十来年前的时候,我家乡闹饥荒,流落到越京一带,差点饿死的时候,有个年轻漂亮的女郎给了我一碗粥,和一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锦囊。”

    雨丝仿佛落进周归梦的眼睛,他怔愣片刻,忽而缓缓低声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因缘际会,天差地别。

    “他去了昌河县?”

    房间内兄妹两人还在说话, 时不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嗯……我先前不是同你说,我看到这块玉觉得眼熟吗?”薛薰风不自然地躲开了江采的视线,虽然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可提起这个事情,她总有些不自在。

    按这个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是装有近生香的锦囊,江从南又时时拿出来把玩,追昔抚今,极可能染上近生香的香气。

    薛宁璧没有解释太多,对上她懵懂的眼睛,只含糊道:“……差不多是这样吧。”

    “是,做工很精致。拿去换钱也应该能换个几十两。”江从南笑了下,“锦囊上头确实有香气,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近生香。”

    他最后一句话却说的有趣, 引得商矜轻笑了声。

    “臣见过清河殿下。”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陆兰泽杀人灭口。

    他苦笑。

    萧照“嗯”了一声,其实他大抵猜到地方世家的女郎里,也不会有薛山月的婚约对象。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求证一番。



    她说着悄悄去睨江采的神情,见他一瞬间如遭雷劈般的表情,以为他不能接受好友对自己怀有不纯的心思,想了想,没有把下一句猜测说出口。

    第70章 灯楼倒

    他转过身来,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商矜见薛宁璧隐瞒,极轻极淡地嗤笑了声,但兄妹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

    “薛薰风伤到了骨头,还要静养一段时日。我原本想将她一同带走,眼下恐怕是不能了。不知殿下准备在昌河县留多久,倘若合适,我想请殿下代我暂时照看薰风。”

    周归梦叹了口气:“我记得殿下,也记得越京。”

    “那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了……”薛薰风喃喃,神色明显犹豫。

    “为防大雨将庭院中晒的书打湿,下官先一步告退去收书。”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三人,本该在朝堂之上建功立业,名列青史,可都被雨打风吹去。

    他又负手在回廊下站了片刻,薛宁璧从房间里走出来,温润眉宇间盈着几分担忧神色。

    商矜颔首。

    “对了……”说到最后,薛薰风终于想起今天来找江采的真正目的,她稍微正了正脸色,颇为凝重地看着江采开口说:“那天你说你的玉佩是朋友所赠,不知是位女郎还是位郎君?”

    “《折杨柳》之声哀怨,我亦不喜。”商矜淡声回答道。

    “自然是位郎君。”

    “当真还和从前一样吗?”

    “世子,越京中有定下婚约的世家贵女和婚约对象名册都在这里。”亲卫禀告,“并没有发现薛郎君的名字。”

    只受了些皮肉伤的江从南无奈地点着眉心,听薛五姑娘控诉陆望此人有多可恶。

    “只是想开了一些旧事。”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第二名。

    ……阿姐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商矜颔首:“周大人。”

    他注视着周归梦匆匆离去的背影,极轻地垂了下眼睫。

    *欧阳修《临江仙》

    薛薰风在和江采说话,同为伤患,总是更能惺惺相惜一些。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片刻后又对商矜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这一笑,透着某种微妙的讽刺。

    薛薰风若有所思:“不知道他那位好友是谁?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江采正色:“若是有事,五姑娘大可以直言。”

    她叹了口气,愁绪浮上眉间。

    萧照沉吟不语。

    语调从容而平静。

    “是。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遇险,薛家大公子与薛郎君都过去了,不过薛家大公子先一步离开,薛郎君如今还陪着受了重伤的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此外江郡丞江采也在。”

    薛薰风眼波转过,看着江从南歪了歪头:“你记得吗?你说要为近生香的事情给我一个解释?”

    昌河县没有《折杨柳》,是因为贬无可贬。

    仅在李枕书之下。

    “没想到周大人还记得我。越京一别,已经……十年了吧?”

    江从南眼皮微跳。薛薰风不知道,但他哪里不清楚——江采口中的好友,除了那位求到清河殿下面前的雍州刺史,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这、

    “至于其他地方世家情况的名册,恐怕还需要过一段时日才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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