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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过来的目光里仿佛盈着淮水似的无边忧愁,江采恍惚看见她眼角垂落一点晶莹,像是月夜里一朵无声落下的花,再也没有重回枝头的机会。

    他还能回想起每一个签下自己名字或是按下指印的人的模样,他们眼底殷切的希望和眼泪。

    江采坐在那里,脊背挺拔,犹如一柄未出鞘的刀,暗藏锋芒。

    江采所说,和控鹤司禀告的内容相差甚远。控鹤司呈上来的密函中,青州虽然有些问题,但并不严重。

    门被敲了两下。

    他只得提起今日前来的目的,转移话题:“臣今日来此,是为了青州的事。”

    殿内气息极为压抑。

    “南梁王世子……”江采话起了个头就倏然止住了。他明智地没有问“薛山月”是谁。

    是清河公主身边的女官,江采见着对方的脸,心头戒备稍去。

    江采垂眼,轻而慎重地应答。

    商矜的名字,在师徒之间讳莫如深。

    江采从胸前取出一份写满字的布帛,布帛边缘裁剪并不平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下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几个地方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知晓自己这份迁怒实在毫无理由, 青州事发, 无论有没有江采,殿下都不会置身事外。外人都说殿下不近人情、心肠冷酷, 但跟随殿下多年的桑星摇,却一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这份信任毫无缘由,可除了清河公主,放眼朝野上下,也再无人敢插手此事。

    说到青州极可能出现了大规模疫病,而青州刺史又无作为的时候,商矜明显呼吸急促几分。他神情分明未变,江采却觉得他周身无端冷了许多。

    江采笑了笑。

    “是。”

    “为何是南梁王世子?”

    “明日的事情要多多劳烦江公子了。”

    商矜早知,颔首示意他详细说来。

    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桑星摇顿住了脚步,月色下她嗓音轻而飘渺。

    可是,谁能护住殿下呢?——

    “你今日来我这里, 李大人可知道?”商矜支颌, 睨着他。

    桑星摇张了张口:“殿下……京中事务奴婢必会打理妥当,不会叫任何人发现殿下不在京中!”

    “居然是万民书。”商矜也颇为意外。

    “不知道殿下觉得这份证据够了吗?”江采声调清冷沉静。

    商矜:“我并没有收到青州出事的消息。”

    ——不知道这几个字,是在告诫他自己,还是告诫江采。

    ——密函的格式、用词都没有任何不妥,不是外人仿造,出了问题,那就只能是有人叛变。

    ——又或者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

    桑星摇这才笑着解释:“殿下已经安排妥当,明日百官上朝途中,请江公子打扮得越狼狈越好,带着您的诉状去南梁王府求见萧世子。卯时一刻便可以开始了。南梁王府在神乐坊中,邻里皆是朝中官员,必然会引起关注。”

    江采握紧了瓶子。

    “老师他只是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

    “殿下相信他所言?”

    就连李枕书都没有想到,江采居然留了这一手。

    …………

    李枕书圆滑,江采冷清傲气,倒不像是师徒。

    桑星摇眼睫一颤, 随即冷冷地警告他:“除此之外,不要提及殿下半个字。无论南梁王世子说什么,都请江公子装聋作哑。”

    这不是陆望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证据,这份诉状一出,几乎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站在陆望这一边,否则就是与黎民苍生为敌,要遗臭万年的。

    “如果南梁王世子不愿意见你,你就告诉他,‘薛山月’是你师兄。他会护住你的。”

    “………”江采眼底是掩不住的疑惑。

    “如果要扳倒陆望,还不够。”商矜看过上面的陈词,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令人感同身受。

    “明日清河公主……可会在?”

    “东西好好留着。”商矜将诉状还给他,“今日先在府内住下吧。江郡丞。”

    他态度暧昧模糊,令江采不可避免地焦急:“恕臣失礼,不知殿下究竟是何打算?如果殿下不愿意接手此事,臣……”

    ………

枕书还有一个关门弟子。要不是李枕书忽然去了平康坊,惹得商矜起疑,命控鹤司查探, 发现李枕书对某一年的官员考核有所过问, 细细追查下去,恐怕商矜也不知道李枕书还有一个在青州做郡丞的弟子。

    江采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尽管商矜没有给明确的承诺,可他却莫名地相信清河公主一定有办法。

    万民书被塞进袖中。

    桑星摇皱紧眉头。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控鹤司的情报,打心眼里否认那一丝令人难受的可能。

    可江采所说兴丰郡的情况,在青州不需要多打探就能得知,按理说绝瞒不过控鹤司。

    但商矜的解释只到此为止:“我今夜出发离京,其他事宜一应交由你安排。”

    “这上面是对青州刺史陆望罄竹难书罪责的申诉状,有兴丰郡一千六百四十二人的签名画押。”

    桑星摇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身份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么急吗?会不会太仓促了,一日未必等不得?”桑星摇担心地说。青州还不知道怎么样,她私心其实不愿意商矜去涉险,但她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商矜,便不相劝。

    作者有话说:【晚安。】

    “是鸡血。江公子应当清楚它的用途。”桑星摇微微地笑着,“明日的动静越大越好,您的模样越惨越好。青州万民的性命,就在您明日一念之间了。”

    老师分明是对殿下十分满意的,昔年往来书信间与当面教诲时,皆不难发觉老师对殿下的喜爱。可惜后来陛下登基, 两人渐行渐远,他也再没有听老师主动提过清河公主殿下。

    她转过头:“从明日你踏出清河公主府,一切都与殿下没有分毫关系。”

    桑星摇将托盘塞给他。

    “稍安勿躁。”商矜说。

    “来不及了。青州的形势比我想的更严峻。”江采只知道兴丰郡的情况,对青州境内其他郡县所知不过寥寥,情形十分被动,“本也是要去青州的,不过提早两日。”

    “臣所言绝无半字的虚假。”

    月色溶溶,就着幽微的灯火,江采将怀中的万民书拿出来,指尖缓缓顺着字迹摩挲过。

    “明日要委屈江公子穿这身衣裳。”

    这位素来温婉的公主府女官眼神冷淡,但表情偏偏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下一刻就要滚出眼泪来。

    殿下一向不愿意与南梁王世子再有过多交集,却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欠萧照的情。她想着又忍不住怨怪起自己无用来, 不能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反而还要去求人。

    江采便将整桩事细细说了一遍,偶尔商矜会打断他问些细节之处,有时他答不上来,商矜也没有为难,叫他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殿下没有反驳。

    ——这亦是陆望不惜代价派死士追杀他的根本原因。自古以外,但凡不是铁了心要做昏君的帝王都极重视民心民意,一旦有百姓联名上书状告官员,无论事态真假、严重与否,都会上达天听。

    “这是殿下的吩咐。”桑星摇笑不达眼底,“届时南梁王世子愿意出面最好,他若不愿意,大理寺卿的林大人会带你入朝,面对文武百官和陛下,该怎么说想必江公子比奴婢要清楚。”

    “………”

    “你很能体谅李大人的苦心。”商矜似笑非笑, “倒不枉李大人这一番拳拳之心。”

    “不会。”

    他言辞疏淡, 提及李枕书与提起朝中任何一个官员没有区别。江采不由得沉默片刻,心中颇觉可惜。

    他其实不是爱笑的人,反而因为年纪小不容易震慑下属的缘故, 素来摆着一张冷脸。

    商矜打断他:“就算我不愿意,京中上下你也找不到其他人愿意插手青州事宜的人。”水患天灾、堤坝人祸,加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青州刺史出身陆氏望族,每一条,都令等闲官员噤若寒蝉。

    商矜淡淡地否认:“不。我不知道。李大人不过是奉先帝命令教导过本宫一段时日,与江公子这等师徒相得自然不能比拟。”

    桑星摇瞪他一眼,从江采手里抢过盛放衣物的

    “有证据吗?”

    江采实在不善于应对女子,眼下好像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时间略为手足无措,张了张口, 干巴巴道:“……我知道了,麻烦姑娘了。”

    “瓶子里是什么?”

    每一张脸,都格外地清晰。

    “他是李枕书的弟子。”商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凡诉状之上有超过一定数量的百姓签字画押,这样的诉状被称为“万民书”,意味着百姓蒙受冤屈,可直接上达天听,由天子亲自裁定。

    “至于剩下的事情,江公子都不必担心。”

    第46章 狂歌闲嬉笑

    “控鹤司在青州出事了。”商矜将那一份三日前从青州抵达越京的密函抽出,重新看了一遍。

    “老师怕臣牵涉进党派之争, 不能保全自身,才未将臣的身份公开。”

    “进来。”

    江采口中的李枕书与众人见到的完全不是一个人。桑星摇听着嘴角微抽,不过最令她惊讶的还是江采最初喊的那一声“师姐”。

    桑星摇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破烂衣裳和一个瓷瓶。

    江采听他这么说眸光微黯。

    “老师知晓。”江采并未多说, “殿下应该知道老师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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