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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是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必要再去得罪李枕书。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

    商矜嗓音冷淡。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

    姜回庭施施然开口:“许太后纵然有错,但她昔年位低无宠,也没有办法一人将非先帝亲生的血脉扶上位。倒要问问清河公主,为何要为权力私欲混淆正统,令先帝蒙羞?又当如何处置?”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这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

    包括薛宁璧。

    “姜尚书指认清河殿下偷龙转凤,将许氏之子冒充皇嗣——清河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烛火已快燃到尽头,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

    “在下询问许氏身边的女官时,得到了一份她私藏的宫中彤史记录,与之对照发现,若是按照许氏之子出生时辰推断,先帝陛下在那段时间并未召幸过许氏。”姜回庭不紧不慢地解释,许多大臣在听到他说的内容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他曾暗自寄予厚望的这个弟子, 又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

    ……

    薛皇后身边的女官大多已经出宫荣养,如今留在宫中的几位并不是薛皇后当时信任的心腹。

    姜回庭神色冷沉:“薛大人是要袒护清河公主吗?”

    就连商矜脸上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采,抵住下颌的手指松开,虚点在桌案上。

    惠太妃低声轻叹,扶正鬓边珠钗,吩咐女官:“先让人领着陛下到紫宸殿休息片刻吧,叫人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甚至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怨恨。

    商矜揉了揉眉心。

    “——等等。”

    一位宗室颤巍巍站起来:“帝子是否为宸妃所出有待商榷,今夜更重要的是天子……如何是好?”

    她是先帝的宠妃、皇子的生母,总要依附着他人才能出现。

    他们这些旁支宗室说不上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权力,倒不如向清河公主卖个好。

    商浔被带走后,这些曾俯首为臣的官员们才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禁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高见来。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

    姜回庭开口时眼神若有若无掠过商矜,意有所指。

    小皇帝脸色惨白如纸。

    朝野都说薛家长公子性情平和温雅,但……惠太妃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忽然勾了勾唇角……其实薛家,从来没有真正中正平和的人,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却没有被磨灭。

    那么商矜呢。

    薛宁璧注视着他,半晌挪开视线,冷嘲:“姜大人倒是做了万全之策。”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

    姜回庭却不答,见此商矜掀了掀眼皮,浓密眼睫似蝶翼翻飞,卷起眼角一点倦怠:“有证据姜大人就早点拿出来。”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当年旧事清河公主知不知情,只需问过许氏即可。”姜回庭姿态温雅,语调平和,步步紧逼,“但皇陵离越京路途遥远,一时半刻许氏无法归京,巧的是在下意外得到了另一份证据。”

    中书令语调缓慢,环视四周,说道。

    “今日将宸妃之子一事牵涉出来的是姜大人你自己,此事本也毫无预兆,若说有人指使,那想必也同姜大人脱不了关系。再则盛远伯府同你们姜家结为姻亲,一衣带水,也没有理由要说谎陷姜大人于不义。”

    出乎意料,李枕书仿佛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颔首:“如此也好。”

    “如何没有?”姜回庭身边的人反驳道,“若非当年清河公主挟许氏子继承大业,恐怕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交的同窗反目,收了弟子又背道相驰,以为君臣情谊却扶持了一个假货。

    薛皇后并没有在这里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线索。

    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老臣窃以为,姜尚书所言不足为证。”

    他说的含糊,小皇帝的身世简直是往他们这些皇亲贵戚脸上抽了一巴掌——商矜当年扶小皇帝上位,他们可没有反对。

    “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

    而那个秘密,或许才是薛皇后真正想要向他揭示的。

    令人失望的是, 这几位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她们都是在宸妃病逝之后才入宫。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

    “看来老夫人手中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依人之常情,老夫人应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死瞒住,却忽然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隐情,恐怕别有所图吧。”

    女官领略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是。”

    这一生颓败如他者, 恐怕也少有。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

    毕竟生前死后,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过这个被藏在先帝羽翼下,柔弱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

    不论如何,清河好歹是皇家所出的公主,若是真把裁断之权交到姜回庭或者李枕书手里,那这商氏的朝廷还是商氏的朝廷吗?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

    但指向都非常明确。

    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掩盖着更深的秘密。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

    姜回庭与薛宁璧都心照不宣地给了这个面子。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李枕书忽然开口:“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争执,今夜局面乱成这样,也总该早些有个交代才好。”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

    他沉默地凝视着, 任由阴影将他淹没。

    “没那个必要。”

    ——混淆天家血脉是大罪,应当将许太后一族问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皇帝。

    “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开先帝的棺椁滴骨认亲了。”惠太妃叹气,“可这未免太过了些。”

    “这……清河公主也未必知道吧?毕竟谁想得到许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

    惠太妃不希望去打扰她死后的平静。

    从今夜的事情来看,先帝的后宫完全漏成了个筛子,不论是小皇帝身世还是宸妃之子被调换,哪一件拿出来都能震惊朝野——先帝还在倒也还好,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情有可原。

    姜回庭见此说道。

    这一刻,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掐死,再没有人会庇护他。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

    薛宁璧皱眉,“姜大人的话不也是凭空揣测吗?”

    “我们这些老头子人微言轻,清河公主乃是先帝中宫所出,天家正统,还是请殿下来决断为好。不知殿下如何打算呢?”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滴骨认亲之法亲生父母有其一就可以,先帝的棺椁开不得,宸妃的棺椁开起来相较起来倒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莫非是他人授意?”

    他是两朝老臣,本就声望极重,薛姜两姓也得给三分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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