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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书令追及往事, 不免有几分感慨,“其实群臣都知晓和亲不是长久之计, 但……”

    “缓兵之计。”

    商矜挑了下眉头。

    他只得道:“局势艰危, 难免陈氏旧事重演。”

    而个中缘由牵系复杂, 那本是也许不必输的一战。然而蛮夷屠城, 事态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有人承担天子雷霆一怒, 战死的陈氏父子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何况,正因为不能让旧事重演,所以这些碍事的世家都要连根拔起。

    那位面容冷肃的南梁王世子已换了一副模样,神态柔和更胜与心上人窃窃私语的情郎。

    特别是北境,控鹤司的探子有意无意避开了南梁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有单向传信、身份极为隐秘的细作。为薛净秋传递消息的人手几乎都是辽西王府那一条线上的人。

    ………

    他口吻十分冷淡。

    他再度俯下身:“殿下,三思而后行。”

    中书令见此开门见山:“殿下身份已大白于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及时登基,以安臣民之心。”

    她虽然不在京中,但控鹤司的耳目随她取用。以她的聪慧,恐怕早已料到京中局势有变,所以才去信告知薛家自己的身份,以期让中书令在商矜面前展示薛家的诚意。

    “殿下登基之后,意欲如何处理南梁王世子的事情?萧照乃南梁王独子,先帝这一脉除了你也再无其他血脉,若你决意,此事亦该早做考虑。”

    萧照转身,他步伐稳健却急促,霎时已至商矜眼前。

    控鹤司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十分复杂,往往同时需要几个人手中的线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信,但北境越京千里之远,难免力有不逮。

    何况控鹤司的耳目任她取用,商矜不会在意她和薛家通信,但她避开了控鹤司……能让她涉险的缘由,只能是出在控鹤司内部了。

    “你与你父皇确实是大不同的。”中书令轻巧掠过陈氏的话题,“但这次和亲与以往不一样。”

    倘若南梁王这一代有个女儿倒好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旋即被中书令在心底否认。

    他可以玩弄权术,权衡帝心,却拿自己这些晚辈毫无办法。

    那是世家的震慑。

    如今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陈家父子兵败战死,致使城池失守,边境百姓被屠城。

    薛家也不例外。

    商矜皱了下眉头。

    他捻了捻胡须,决意不再为此事忧虑——他这一生为黍离之悲、社稷之重,儿孙晚辈、家族基业牵挂,如今壮心暮年,只希望一切平顺,不起波澜。

    中书令拱手告辞,并未再多看萧照一眼。

    也确实如她所愿了。

    “看来殿下谈完了。”

    中书令:“律法?以姜氏之罪,株连三族不为过,但亦有旧例——刑不上大夫,士人重罪亦可免死。殿下意欲按哪一条律法?”

    中书令微微沉默。正是因为当年旧事, 他才料到商矜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世家。

    薛家这一辈的儿女在少年时自创过一种简单的密文,最开始本来是为了学堂念书传递消息不被夫子发现而创造。薛家在这方面并不苛刻,中书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震惊朝野。

    萧照负手立于中庭,长风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掠过探出碧瓦红墙的森森枝叶,吹动腰间环佩叮当。

    第149章 惟有当时皓月

    “柔然王是为他的长子求娶公主, 许诺公主嫁过去必为下代柔然王大妃。以期永结两族之好,休兵止戈。”

    中书令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商矜的神色。

    “国朝自有律法定夺,您不必担心。”

    商矜冷了脸色。

    “世家同气连枝,姜氏姻亲、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责罚太过,恐怕会令这些人唇亡齿寒。如今的时局,不宜再动荡。”中书令叹息,“净秋托商队给我寄了一封信。”

    “这看来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商矜平静地接过话,等着中书令和盘托出。

    也正是此事,导致帝后彻底决裂。

    忽然,环佩碰撞,响声急促清脆。宫人一惊,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上扫去。

    那条线恐怕出了一点问题。

    “秋姊一向聪敏果断。”商矜神情缓和了几分。

    “您认为姜家难道不知道北境不宁吗?”

    先帝下旨处决陈氏满门——又或者说,那并不是先帝坚决的意愿, 而是世家的逼迫。

    “无稽之谈。”

    商矜看到中书令的脸色,瞬间明白对方想求娶的公主必然不是皇家随意封了头衔的女子,而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商矜不答,又追问:“秋姊信中只写了这些?”

    中书令混浊的眼珠转动,将目光凝在他弧线分明流畅的脸上,完全长成的青年彻底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与一位真正的帝王越来越像——颂如教导这孩子时,恐怕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养出一位承载她野心与希冀的帝王出来。

    宫人低头敛容,不敢惊扰这位衣衫犹带血腥气的世子。

    只是世家要他死。

    不过已有许多年没有再见这种密文了,风流云散,故人的面貌音容也逐渐成了难追忆的旧梦。

    薛家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有时候冷眼旁观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助纣为虐?

    若是主战,商矜在,兵权他们分不到一杯羹,反而会让萧照的权势扩大,百害而无一利。

    陈氏本来就是先帝推出来希望与世家、与南梁王分庭抗礼的存在。当时世家与皇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是世家步步紧逼, 对天子的示威。

    “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谁告诉我的?”中书令见此轻哼一声,“你母后生前将你的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怀疑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若非净秋来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

    殿外长夜将尽,晓星残照。

    “孤在外面等候殿下佳音。”萧照退了一步,往外走去。

    可惜,世上哪有能处处尽如人意的办法?

    “似乎谈得让中书令不太愉快。

    只可惜白璧有瑕、美中不足。

    看似如此。

    “萧照不是陈家, 我也不是先帝。”商矜尾调中带出几分冷意。

    “你我何尝不知。只是朝臣们素来一力主和——”

    南梁王府出过后妃,天家也曾下降公主,但血脉里流淌的野心不会因姻亲而消失。万物有道,或许天意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

    “先帝当年答应和亲,以陈氏女敕封城阳公主许嫁, 唯有你母亲极力反对。”

    “您这是希望我如何处置?”商矜反问。

    薛颂如当年评价先帝、她的夫君只有冷冷几个字:“枉为人君”。

    这孩子,其实也是他从牙牙学语看大的。

极为登对的一双璧人。

    “我不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毕竟她离开薛家那日,要我当她真的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顿了顿,话音一转,“净秋素来聪敏,少时也常常出入宫中,与你照面,不知她是自己猜测出你的身份还是颂如有将此事告知于她。”

    “………”

    有些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信中劝导虽然足见她对薛家的担忧,但不足以让她不顾风险,一定要以并不十分稳妥的方式送出这封信。

    他眼尾上挑,是难得一见的戏谑笑意,“您劝我三思,那薛家三思的结果是什么?”

    “与其等这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扎到我的手,不如先将这根刺拔掉,免受其害。”

    商矜忽然笑了一下。

    “我会着手此事,外祖父不必担心。”

    最后提出让陈家的女儿去和亲,更是对先帝莫大的羞辱。

    “但她信中应当不止提及此事?”

    中书令作为他的外祖父,有长辈对晚辈的舔犊之情,但他也是同气连枝的世家中的一份子。

    中书令看他半晌,良久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透过对方漆黑不见底的双眼,中书令望见了连绵的血雨腥风,裹挟着硝烟与金戈的气息。

    “但因为陈家死绝了。”

    “柔然王想要求娶公主。”

    无论对方本意是什么,众所周知,如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可以许嫁的公主。

    “要不等我这个老人家说完事情,再去谈论你们小儿女的情意?”中书令笑眯眯地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了那么久。”

    他并不要商矜的回答,很快又说起下一件事情来:“此外,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姜氏?”

    对陈氏旧案, 世家提及此难免有些讳莫如深。

    “是。”中书令眼底浮现一丝担忧,很快被掩下,“净秋说边境恐有不宁,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望你留有转圜余地,否则岂不是给外敌可伺之机?”

    晋阳公主商蝉衣。

    陈氏并非非死不可。

    商矜接话。

    “世家处事之道莫过于此。”商矜轻笑了下。望族门阀累世富贵,已至顶峰,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要行差踏错一步,失去到手的富贵,因而尸位素餐者众多。

    “还有一桩事情。”中书令正色,“不过这桩事情用的是你们小辈之间的暗语,我让听舟看了究竟写了什么——”

    就算柔然真有心求和, 他亦不会答应和亲,哪怕对方只要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何况是眼下这种明知对方狼子野心、虚与委蛇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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