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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窗边静默伫立了半晌, 晴蓝色的广袖在被风卷起,似风中扇动的蝶翼。月色和烛光从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落在他袖间,交构成一道道奇异的暗纹, 这华美的广袖夺去太多光彩, 以至于他的半张脸只沉浸在漆黑的夜色里, 像一尊巧夺天工却没有感情的冰冷神像。

    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姜夫人还说了什么?”

    这样无可争议的身份却被薛皇后用一道“公主”的迷雾掩盖了起来,萧照忍不住想,以薛氏的权势需要薛皇后这么小

    商矜也没有想从萧照口中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和萧照的关系理应算不上好,彼此算计、彼此提防,在彼此的身上何止是错过一步。可反而因为这样,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却似乎难得的有了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姜仙蕙在城门口见他那一面流露的态度让他误以为陆望还在城中,没有考虑过姜仙蕙早将人送走的可能。

    中宫嫡子,可承帝业。

    他与姜仙蕙并不熟悉,只是觉得妻子救丈夫一命实在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想去就去。”

    “或许不该同意让薰风留在昌河的。”商矜蹙眉,忽然低声开口。

    萧照嗓音里笑意淡薄, 明明灭灭,并不清晰,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掠夺与侵占的野心被小心翼翼收拢,不泄露分毫。

    商矜看了薛宁璧一眼。

    青年衣裳单薄,宽松的晴蓝外衫披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削瘦,他立在窗前,像一支挺拔萧肃的青竹。

    ………

皇后……是朕……”

    侍女说完,福了福身告退。

    薛宁璧轻叹了一声。

    侍女抬起眼睛。

    他看着商矜沉静的姿态,恍惚意识到商矜并不是那么在乎薰风的安危。这其实无可指摘——毕竟只有薛宁璧才算得上她的亲兄长。

    承袭自先人的眉眼浓淡得宜,恰到好处,似水墨的疏淡冲散了他眼尾挑出的锋利。也难怪萧照从未将“薛山月”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联想到一处,谁会想到这样锋芒暗藏的人在世人眼中的身份居然是一位姑娘。

    “控鹤司的人在她身边,不会有问题。”如果控鹤司保不住薛薰风,那么即使薛薰风在薛宁璧身侧也是一样的。

    商矜站在台阶上,中书令薛晚鹤领着百官从此赶来,在台阶下第一个拜伏,百官随后跪拜下去,天际破晓的第一缕金色曙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恍若神魔。

    他所牵系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性命。

    “谢谢你。”——

    商矜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商矜。

    “………”

    商矜的指尖搭上那道过梁,血印上他的指腹, 残温尚余,粘腻在指尖。

    实际上,从现在赶过去昌河的作用不大。而他不可能将所有重心放在薛薰风一个人身上。

    商矜轻轻挑眉:“他们出现在我房间外,是为了杀我,那世子出现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只可能让他离开青州府隐姓埋名了。

    薛家兄妹情深,和他一个想着利用人家的卑鄙小人有什么关系?

    但陆望心高气傲,肯定不愿意在荒山野岭了此一生,人走到绝境往往就容易做出一些糊涂事情来——

    薛薰风是他亲妹妹,如果陆望这么做,薛宁璧还真不保证自己不会犹豫。

    也只有这一支。

    他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商矜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头颅,萧照似乎意识到这玩意对寻常人来说有点罕见,将头颅往身后藏了藏。

    只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好奇,像姜仙蕙那样的人死之前会想什么事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将死的时候,又会想什么?可惜他最临近死亡的一次,意识微弱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太多的生死让他对这些人间寻常事无动于衷,纵使听到姜仙蕙的死讯,商矜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萧照杀完人本来没有打算惊醒商矜,奈何他睡眠太浅,轻微地响动就把他惊醒了。

    薛宁璧等了小半刻钟才终于缓声开口说:“陆望那边……”

    这是这个为人奴仆的女子第一次直呼高高在上的主人家名讳。

    让他真正有所忧虑的,并不是薛薰风。

    恩情还完了,便能一刀两断。

    薛宁璧眉宇间还是溢满忧色:“我想接她回来……不亲眼看着她我不放心,她已经出过一回事了。”

    “夫人说陆望不是个东西,但是这么多年夫妻,没有什么特别对不起她的地方。她不能不记着他的恩情。”陆望这么多年几乎对姜仙蕙言听计从,尽管多年无子也不纳妾不蓄歌姬,病中悉心照料、衣不解带,于时人的要求来说,陆望确实算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在商矜面前,他总更倾向于展露没有危险的一面。

    ——但谁生来就是如此?

    陆望都准备去抓薛薰风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会放过商矜?既然八成会死,不如拉个陪葬的。

    商矜了然。

    商矜听得见自己冷淡镇静的声音:“她什么时候死的?”

    “殿下这是在赏月还是在等人?”

    先帝临死前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呢?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商矜抬起眼将萧照的身量纳入眼底, 他换了身衣裳,先前淡淡的血腥气已经彻底冲散,从微湿的发间大约可以猜到他离开的片刻去沐浴了。

    此后他杀过许许多多的人,细作、官吏、庶民、宫女、宦官、宗室,生死之重只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之中。他从不去回想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些未必完全正确,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每一个都该死,他必须足够地果断、足够地正确、足够地让人信服。

    “不如何。”商矜冷冷扫他一眼。那一点覆在心头的怅惘似浮尘被轻轻地扫开了, 仍旧是高不可攀的冷淡姿态。

    姜仙蕙记的是陆望的恩情,而非夫妻之情。

    “我知道了。”

    “什么?”薛宁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张了张口,“……陆望是想拿薰风来威胁我?”

    萧照先一步开口:“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出现在你房门外准备杀人,孤便干脆给你解决了这么麻烦。”

    干净整洁,看不出他片刻前在商矜的房间外扭断了两个刺客的头颅。

    薛宁璧恭敬地拱手行礼告退,步履匆匆。商矜负手立在原地,良久扯了扯嘴角,轻轻地,勾出一点嗤笑。

    睡梦惺忪间,传来一阵响动。商矜睁开眼睛,抬眼看见萧照正坐在窗前,他手中提着两个染血的头颅,眼睛瞪大,死不瞑目的模样——仿佛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杀他们的人存在时,就已经被割下头颅。

    第83章 一丝丝

    这几天三次事情比较多,实在抱歉。过两天还要陪家人去医院和忙培训的事情,更新不一定准时,提前说一下,但还是会尽量更新。大家晚上不要等。啾咪。

    “………”

    “夫人死在午时,她说要等殿下来后再收敛尸骨。”侍女的声音透着一股悲伤,因为哭了很长时间,她嗓音格外地低,“夫人让我告诉您,是她放走了陆望。”

    然而剩下的音节被吞噬在喉咙深处,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机会,商矜冷漠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他弯了下嘴角,眼底的沉郁散开些许去,声音又轻又低,不细听就会错过的程度。

    他向来惯会得寸进尺:“常言道恩情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 殿下意下如何?”

    “夫人还说她反正死了,也管不了陆望的事情,殿下想要杀陆望就杀,反正陆望也跑不出青州。”

    萧照见他神色一如往昔,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新鲜未干的血迹顺着指腹黏黏糊糊地淌下一星半点儿,腥气似有若无,悄无声息地死亡给夜色里这一段短促的对白做了陪衬。

    商矜不置可否。

    这声谢让萧照愣了半晌, 舌尖抵住下颚处动了动,在脸上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那一夜死的不仅是先帝,鲜血流过紫宸殿前的长阶,垂丝海棠新结出花苞,满树艳色似被鲜血染过,刺眼得叫人心惊。

    萧照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商矜这才披着外衣走到了窗边, 窗下边的过梁上一抹尚留着余温的血迹在昏沉的光影里格外刺眼,属于某个不知性命的死士, 又或者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血痕。

    “殿下是谢我么?”

    他也渐渐有了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冷酷心肠,清河公主弄权、手段残忍的传闻也渐渐在越京里传开,所有人都认定清河公主商矜冷酷无情、生杀予夺。

    两人四目相接。

    “早在我们入城之前,姜夫人就把陆望送走了。”商矜轻声说,“我们的人盯着的,只是个替身。”

    是陆望派来的死士。

    一句话,没有办法将先帝变成不世明君,也没有办法将先帝变为一位慈父。

    作者有话说:【晚安。】

    他看着萧照。

    商矜声音很淡。

    “陆望不会伤害她的性命。”陆望想要用薛薰风做条件保全自己,就不会有胆量伤害到薛薰风,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夫人死后的留下的东西分为三份。”侍女又道,“一份给陆望买口好点的棺材,一份捐给青州境内的慈幼堂,一份留给殿下,算作对殿下与南梁王世子将来的新婚贺礼。东西夫人生前已经命人清点完毕,待丧事结束后,就会送到殿下这儿来。”

    新旧政权的交迭在鲜血的威慑下平稳完成,此后暗流涌动、王朝风云变幻,都翻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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