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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己方才那番死里逃生的恐惧与委屈,在这无声却汹涌的悲恸面前,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令仪想着想着,鼻尖蓦地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令仪剧烈起伏的背脊。这动作对金尊玉贵的公主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孔令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上了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坦荡得近乎灼人的眼眸。

    娘亲惊得打翻了碗盏,滚烫的汤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只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仪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快想想办法……救救你爹!快啊!”

    这位刚刚还冷静果决、将自己从惊马上救下的姑娘,此刻却浑身颤抖,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那滚烫的泪水,甚至透过衣料,洇湿了她的前襟。

    杏林堂前,衙役们手持封条,一个个凶神恶煞。祖父年迈的身躯在寒冬腊月里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却死死护着那块“仁心仁术”的匾额,嘶声道:“杏林堂传了五代,凭的就是‘仁心仁术’四个字!我们何曾开过一个害人的方子?既说我们的方子害死了人,那尸体呢?苦主呢?证据何在!”

    此刻,公主亲口许诺,眼神真挚,正是绝佳的时机。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滚烫热度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她所有混乱的思绪——

    更何况,她今日布下这惊马之局,以身犯险,赌上医者良心,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靠近这位金枝玉叶,博得她一丝垂怜与信任?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允许自己这样好好地、彻底地哭一场了。

    而她,也能彻底摆脱谢竑。

    见令仪没有反应,哭声反而更压抑,朝华抿了抿唇,想起自己难过时嬷嬷安慰的样子,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更软:“是不是……吓着了?没事了,真的,马已经制住了,我们都安全了。”

    “喂……”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语调却刻意放得轻松了些,“你别哭了……你看,我都没事了,你方才不是很厉害么?”

    若朝华肯出面,或许……一切真的能有转机。

    你若还在我身边,时时用那种不赞同的、却干净得不容玷污的眼神看着我。

    朝华愣住了。

    惊马当前,谁不往外逃?偏你,傻乎乎的往里冲,骑术很好吗?哪次赛马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你到底……有哪里好?

    桩桩件件涌上心头,那压了太久的委屈,此刻如决堤般怎么也流不尽。

    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女儿!

    那些被强行封存的旧事,此刻再也关不住,争先恐后地涌到眼前——

    当朝的朝华大长公主!!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父亲不必再扮作彩狮,沦为高门贵女们取乐的玩物,强颜欢笑,受尽屈辱。弟弟也不必困在这所徒有书院之名、实则聚集着一群只知声色犬马、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的地方,虚掷光阴,荒废年华。压在宋沅头上那桩毁了他前程与清誉的案子,或许也能在公主的过问下,得以彻查,还他一个迟来的清白。

    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她使尽银钱打点才得见他一面。他靠在污秽的墙边,单衣上浸着暗红的血,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却仍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吃力地摇头:“仪妹妹,别去求人。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朝廷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你若去求了……便是不信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尽的哽咽,却又奇异地掺入了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灼热的光。

    我大约……我大约就不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了。

    “公主……”

    可是啊……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固执到近乎迂腐、不懂变通、甚至有些傻气的人呢?

身后,哪里还有那傻子的身影?

    经历了那么多磋磨,怎么就是学不会“随波逐流”,学不会“明哲保身”?

    虽然杏林堂没了,孔家几代的心血付之东流,可若能回到永平,回到娘亲身边,守着病榻上的祖父,过回虽清贫却安稳的日子……那便已是她如今,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奢求了。

    总是一板一眼,说着“规矩不是这样的”、“此非君子所为”,固执得让人气恼。

    宋沅。

    孔家正堂里,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饭,衙役们突然闯进来,厉声喝到:“谁是孔宪?带走!”

    她顿了顿,想起对方是为了救自己才卷入这混乱,心头微软,笨拙地补充道,“你……你救了我,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哭得这样伤心,是不是……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难事?”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公主的担当占了上风,挺直了背脊,许下承诺,“不要怕。同本宫讲,本宫是当朝大长公主,定能为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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