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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料青黛竟如此大胆,伸手便来扯缰绳,那马连连喷鼻抽气,前蹄刨地,眼看便要惊了。

    姑娘从没把她跟白芷当奴婢瞧过,骑马这事,自然也带着她们同学。

    白日里一个骑马,一个坐轿,也不怎么能见着。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有气无力。

    青黛是学过骑马的。

    孟浩忍无可忍:“青黛姑娘,我跟你讲的,你咋不明白呢!不管咋地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这有正事,求您发发善心让一让!”

    令仪微微蹙眉。

    孟浩低头一瞥,见她睫毛颤得飞快,脸色煞白,心下略有不忍。

    青黛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只觉心头突突地跳,却暗自里给自己打气:

    她心里还是惦记他的。

    眼下这妮子拦在马前纹丝不动,孟浩惹不起躲得起,打算从旁绕过去。

    “走吧,莫误了你的正事。”

    再往前行,隐隐瞧见道旁有百姓弯腰挖着树根,啃着剥下来的树皮。

    白芷身子弱,颠了两回便去喝汤药了;她倒是扛得住,可初学难免磕碰,天又热,她舍不得自己一身皮肉晒黑、磕得青紫,勉强学到能骑着不掉下来,便死活不肯再练。

    无

    令仪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许久才开口:“如今到了哪里了?”

    怕她赶路辛苦,大半夜进屋吵她休息,是以这一路两人都是分开睡的。

    偶尔令仪带她共乘,那马走得又稳又慢,在花香鸟鸣的林荫里缓缓穿行,何等惬意!

    正直?勇敢?

    “你的事是正事,我的便不是了?这样,你带我去,我们边走边说。”青黛说着,手上攥缰绳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孟浩心头一突——这是生气了?

    令仪瞧见了谢竑,却反手将那帘子一合,转头去看白芷:“青黛做什么去了?”

    她本是看向霁月的,没曾想青黛倒先答了出来:

    这妮子身段丰腴,搂怀里指定软乎儿香喷儿喷儿的,若压在榻上,定是又娇又野,不得老带劲了!

    令仪倒没觉得难熬,她坐进车里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问:“你们方才在外头说什么呢?”

    一连走了七八日,这日道路却格外颠簸。纸张来回滑动,笔尖频频划出歪斜的墨痕,令仪只得搁下笔。她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沧州连年大旱, 赤地千里,朝廷虽年年按时拨下赈银,却终究治标不治本, 拿这天灾毫无办法。

    自古灾荒一现,流民四散,暴乱丛生——而沧州距京城不过二百里地,若真酿成民变,那便是悬在社稷头上的一把刀, 绝不可小觑。

    孟浩一惊, 慌忙勒紧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起,险险便要踏将上去, 惊出他一身冷汗。

    “你带几个人,折回方才路过的那处村落,寻些百姓仔细问问今年收成、粮价、官府赈济可曾落到实处。说话千万放软和些, 莫摆官差架子,问话要细, 莫催莫逼, 把人家的难处都听真切了再回来。”

    将军同夫人的冷战还没收场,这些天也不看景了,他一面要提防谢竑的坏心情,一面又要躲着青黛,日子当真是水深火热。

    话音未落,马车方停,青黛便嗖的一声跳了下去。

    谢竑在一片干裂荒芜的田边勒住队伍,命就地歇息, 随即吩咐孟浩:

    热风裹着沙尘,夹着马粪的燥气劈头盖脸砸来,呛得她连连偏头,满嘴满脸都是土。背后那人粗喘如牛,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颠簸间一撞一撞的,实在骇人。

    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更何况夫人待她极宠,这妮子整日穿的戴的,比夫人还要体面。

    可这种事,拖不得!

    没想到这妮子连脖子都烧得通红,却梗着不低头,硬声道:

    谢竑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走慢些无妨,马车要稳。”

    第39章

    孟浩刚翻身上马,谢竑的马便已冲到了跟前,马刚停稳,便见夫人提着裙摆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往车上去。

    不过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飘了一瞬,便按住了,这世上够味儿的女人可多了去了!

    定睛一看,面前那张娇俏的脸,正是青黛。

    令仪当即便掀了帘子,四下里去寻青黛的身影,不曾寻见,却与谢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近近不得,远远不得。

    谢竑只得按下心事,先去料理正事。

    便是青黛说心悦他时,他目光顺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往下溜,掠过饱满润泽的唇,又滑过细白的脖颈,喉头滚了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后悔的话,这会子下去还赶趟!”

    当下向她伸出手,一把将她拎上马来。那几个小兵见了,登时哄笑起来,挤眉弄眼地闹成一团,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淌出来。

    谢竑虽是因着铁器一事来的,不过既来了,便各处都走走。

    孟浩心头一横,这么个小丫头,他还治不了她?

    原本还能借着看景的工夫亲近片刻,偏那活动也免了。

    众人闻言,手忙脚乱地戴帽整甲,连滚带爬地奔回马前,再不敢耽搁。

    城南那日,青黛下车时,他远远瞧见便迎了过去,“夫人”两个字都到嘴边了,那轿中却又出来一位素衣如雪、清雅出尘的女子,他硬生生将那两字咽了回去,才算没闹出尴尬来。

    偏她总坐在轿中,也不见下来,如今见她忽然掀了帘,眼中带着几分慌张焦躁的神色,心下便是一软。

    谢竑正要策马过来,身后却扬起一阵尘土,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正是被他留在登州处理痘疹的吴钊。

    作者有话说:

    往日不管夫人用不用他扶,谢竑每回都是先下马、手在后头虚虚搭着等人进去了才走的。

    此刻她闭着眼,双手僵硬地朝前伸着,浑身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挪半步。

    白日赶路,夜里总要了解各地情形,或与当地官员应酬,每每歇下已是深夜。

    可到底夫人身边的丫鬟,他又不能太冷着,万一这妮子跑去告状,倒霉的还是他。

    白芷刚要开口,青黛悄悄拽了她一把,抢先笑道:“我跟白芷说笑呢。”

    他狠狠心,又扬了一鞭子,青黛只觉得耳边风声如吼,整个魂灵儿仿佛被颠出了躯壳,飘飘忽忽地悬在半空里。

    白芷摇了摇头。

    那日他心里头想的,可比那些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脏多了。

    谢竑此番特意绕道此地,便是要亲眼瞧瞧,今年百姓的日子到底熬成了什么模样。

    这些日子,他只能趁歇息时见缝插针地瞧她一眼。

    谢竑则稳稳地坐在鞍上,一动不动。

    就凭她是夫人身边的丫鬟,他断不会去招惹。

    白芷也点了点头。

    被她这样缠磨,背地里淌了好几回鼻血,一闭眼就是这张明媚娇俏的脸。

    见着谢竑策马往队伍最前头行,孟浩连忙跟过去。

    孟浩连忙抱拳应道:“是。”

    孟浩立马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这种时候,万万不能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属沧州地界了,这沧州十年九旱,如今这般已经算是好的了。”

    令仪瞧俩人不像受委屈的模样,便也没再问,低头继续绘那药材册子。

    一时又想起外头那干涸的土地,趁着如今歇息,马车停稳,纸笔不晃,细细写了三页纸,递给霁月:“送去给你主子。”

    青黛,你是最勇敢的!为了姑娘,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就算这些都不论,他是苦出身,一步一步拿命换来的这点出息,这般娇滴滴的姑娘,他们家可养不起。

    哪像如今这般——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静静垂着帘子的马车,又望了一眼前头谢竑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今儿这路上,怕是要比往常更难熬了。

    青黛这般模样,倒叫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宋沅年节归家,待过了年回来,她也是这样跑出去的。迫不及待,满腔热忱。

    从那日起,谢竑便不再唤她下去看景了,令仪倒乐得清闲,撰写草药的进度飞快,一页一页的纸铺满了小案。

    孟浩应了一声,当即点了几名机灵的小兵, 拨转马头,正要扬鞭快走, 冷不防眼前闪出一个人影来。

    令仪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心下越发慌了。等那丫头回来,她非得好好审一审不可。

    孟浩在心里长叹口气,他不知道夫人身边这位青黛姑娘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好容易勒马停下,青黛已是浑身散了架一般,鬓发散乱,钗环斜坠,一张脸白得像纸糊的,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把几缕碎发都粘在

    两侧的田地干裂如龟背,七月底本是庄稼抽穗灌浆的时节,放眼望去却不见一丝绿意,只有大片大片枯黄的茬子伏在地面上,像大地上纵横的伤口。

    自那日他让那乱说话的小兵向青黛赔了不是,这妮子便像认准了他似的,一逢歇息就往他跟前凑,口口声声讲他这般正直勇敢的男人世间少有,说她也不知怎的,眼里心里便全是他了。

    这话孟浩可不敢认!

    当下扬鞭打马,纵蹄飞奔。

“别愣着!各归各位!”

    青黛的耳根子霎时红透了。孟浩本就是要吓退她,便由着他们闹,偏过头道:

    孟浩心想,城南那几步路她都不肯走,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不如带她一回,狠狠吓她一吓,往后她便不敢再来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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