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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仪曾开口问他:“既然你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青黛白芷留着也是无用,为何不放她们家去?”

    她此时已明白了他那些带着愧疚的话是从何而来。

    令仪沉默不语。

    三夫人却趁着这工夫,暗暗将这屋子打量了一回。

    老祖宗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便发作,只得由着她们服侍穿戴齐整,一路往倚梅园来。

    可她万分确定,自己从未有过身孕。

    谢竑沉着脸道:“这倚梅园再好,安全没法保障,便就是最差的地方!老祖宗不必再留,待令仪身子好些,我便带她走。”

    三夫人正自出神,便听得老祖宗带着些哭腔地道:“可怜的孩子啊!”

    到了院门外,几个守卫却将人拦了下来:“老祖宗且慢,待小的先通报二爷一声。”

    “嗯。”令仪吃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成分,这些日子沾了床便想睡,此刻眼皮已沉甸甸地耷拉下去。

    令仪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问她一句:这般情景,难道是我造成的么?明明我才是受害之人——

    三夫人自然跟着往外走,大夫人轻轻掖了掖令仪的被角,嘱咐她好好修养,便也跟着出去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个,四下安静得不似人间。

    谢竑却精神得很。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手不自觉地覆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缓缓画着圈。

    她问过一回,谢竑只道:“我已向太后递了折子,要同你成婚。你不必怕,这院里上上下下皆是我的人,没人敢往外头说半个字。”

    令仪却在听得“沧州知府宋沅”几个字时,微微一愣。

    大夫人默默上前扶了她一把,三夫人也不言语,只递过衣裳替她穿上。

    可那一瞬,倒给了她一个念头:不如就这般昏过去也好。

    令仪只用一双哀戚的眼睛望着他,望得他心头酸涩难当。他便只能轻轻吻住她的眼皮,附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老祖宗顿了一瞬,只作不觉,又笑道:“在这儿住着,若有什么不舒坦的、短了什么,尽管开口说便是,这倚梅园,是府中最好的一处,郡主尽管在这儿住着。”

    祖父开的方子虽说得上是温和,可终究是些寒凉之物。

    那一瞬眩晕过后,便就清醒了。

    当初她之所以敢在老祖宗面前坦言,说自己恨不得杀了谢竑,所仗恃的,无非是那一层身份——她是太后亲封的郡主,老祖宗再怎样恼恨,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要她的命。再者,府中人人皆道老祖宗是个和善仁厚之人。她想着,纵使老祖宗当真容不下她,最妥帖的法子,也不过是将她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净罢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那一步棋,怕是下错了。

    朝华下了朝便来了倚梅园寻她,兴致勃勃同她讲那朝中事:“令仪,你猜怎么着——那日你在寿宴上提的那桩案子,那沧州知府宋沅也上了折子!你们俩真不愧是亲戚呢!连想法也一样,那宋沅说前任知府虽可恶,可稚子无辜,其夫人也已疯癫,求圣上酌情减刑。好些官员都站出来反对,咱们木兰社的姑娘们便同他们据理力争,把那些人驳得哑口无言,真真是太过瘾了!偏生你这时候病着,没能亲眼见那一场,实在是一桩憾事!”

    月事这般汹涌,说到底还是那避子药闹的。

    令仪听了这话,本就没好透的病,反倒又添了一层忧愁压在心头。

    白泽兰寸步不离地守着,谢端打发人来看过两回,三夫人到了晚间也来侍奉,唯独谢竑,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老祖宗却开了口,语气带着三分埋怨:“你们俩个到底年轻,郡主病了,怎么都堆在我这儿?郡主那儿可有人陪着?快扶我起来,不去瞧瞧,我这心如何放得下?养病也养不安生。”

    令仪刚松了一口气,谢竑便又折返回来,俯下身看她,见她眼皮微动,不由轻轻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既然没睡着,我扶你起来坐会儿可好?”

    两个孙媳都不点破,喂药的喂药,关心的关心,一屋子瞧着倒也算其乐融融。

    身后跟着的白泽兰是真切担忧令仪,此刻见她面色虽苍白,精神头倒还足,心里便放下了一半,连忙寻了把绣墩,扶着老祖宗坐下。

神头一日比一日足,连来请脉的太医都说她脉象越发有力了。

    不过这桩乌龙,令仪并不打算告诉他。就让他这般以为下去也好。好歹他知她身子虚弱,不敢轻易动她。他若真起了念头,她也总算有个推拒的由头。

    令仪四日前身下便不再垫那锦帕了。虽说做那事还早了些,可她身子大好是真的,这一去,又得个把月不见,到底有些

    “你若不想搬,那便不搬。”谢竑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门口有我的人守着,你不喜欢的人便不用叫他们进来,便是老祖宗来了,也不必顾及我的面子。”他将自己脖颈上系着的链子解下来,系在她脖颈间,将那链子上坠着的鸟儿造型的哨子摆正,指尖在她锁骨上蹭了下,“你吹这哨子,便会有信鸽来。有什么事,只管用它传话。”

    正自煎熬,忽听房门被人叩响。

    朝华不知她心中事,只握着她的手道:“我已同母后说了,你的郡主府便建在我的公主府旁边,这样日后,咱们也还能在一处。”

    谢竑却已架着老祖宗往外走去。

    于是她便顺势倒在琳琅怀里,便是太医来了也不肯睁眼,就这般实实在在地“昏睡”了一日。

    但见壁上挂的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纸色沉古,笔墨疏淡;窗下案上摆着一尊汝窑天青釉弦纹瓶,釉色温润如玉,开片细密如蝉翼,底下却随意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地上铺的是西洋进贡的织金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花纹繁复精致,竟是连边角都不曾磨损。再往小几上看去,一只琉璃盏搁在那里,澄澈如水,光影流转间隐隐泛着霞色——这般稀罕物什,旁人得了必要供在博古架上仔细赏玩,她这里竟拿来日常饮水。

    他如往常一般揽着她,皱眉道:“不想搬?可是老祖宗又为难你了?还是你真不愿意搬?”

    谢竑又要得勤,她几乎是日日不断地在吃,身子怎么受得住?

    再躺下去也无益,只得悠悠转醒。

    到了晚间,他明明知道她病着,却仍要同她睡在一处。

    令仪的父母被他送了回去,可青黛白芷,却被他留了下来。

    三夫人心下暗暗咋舌:她也是名门闺秀出身,娘家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便是老太太屋里,也断没有这般豪奢的用法。

    说罢便扶她起身,将一个靠枕垫在她身后。

    这几日谢竑似乎十分清闲,凡事都大包大揽,不让旁人沾手。

    老祖宗不去看他——这个孙子的脾性,她算是领教了——只转头望着令仪:“郡主,老身的心,你也该体谅体谅。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祖孙的情分,就这么断送了不成?”

    万不曾料到,老祖宗竟真的动了手——选的是一条最简便、也最无辜的路:解决不了问题,便把提出问题的人除掉。

    谢竑却道:“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这俩丫鬟待你极好,便是霁月也比不上,我瞧着心里也踏实。你急着送她们走,是怕她们被我牵连,想保全她们的性命。可令仪啊,你好端端地待在我身边,我又怎会对她们俩的命动什么心思?”

    只见老祖宗拿着帕子拭了两把泪:“郡主放心,我已叫人开了库房,捡那上好的血燕、老山参出来,咱们好生吃着,很快便能补养回来了。”说着便伸手去拉令仪的手。令仪指尖微微一缩,避开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女儿们头一回上朝的日子。令仪因着病,自然未能前往,却也写了一封折子,托了那接她入宫的公公呈给太后。

    “是我不想搬,这些日子谁来过,门口的侍从不是一问便知?倚梅园住惯了,我养的草药才刚开花,走了怎么办?况且我身子还泛着懒,不想动。”

    只是他总这般瞧着,那眼神实在太过灼人。她侧过身去,仍觉着脊背都要被他盯出个洞来。

    令仪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长长的梦,再想想眼前的处境,越发觉得那梦中的光景是何等幸福,而现实又是何等无力。

    她本就不喜谢家人,经了此事,更是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同她亲亲热热话家常。

    令仪恼得厉害。明明从前他还知晓分寸,晓得避人耳目,深夜里偷偷翻窗进来,天不亮便走。可如今竟什么也不顾了,白日黑夜都赖在她屋里,寸步不离。

    如此这般,谢竑自然也有情动之时,可他知道她身子未愈,便也只能强忍着,夜夜都要用上好些冷水方能压下那股燥热。

    老祖宗闻言,心头也是一阵气恼。她亲自登门,已是表明态度了,还要她如何?

    每每临睡前,他总要低下头,在她小腹上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问她疼不疼。

    她同他,终究又差了那么一步。

    刚坐稳,便见老祖宗急匆匆进了来,满面忧色:“郡主!好孩子,你可受苦了,快让我瞧瞧。”

    谢竑起身出去了。

    她原是等着这两个孙媳妇来拦她,她再好生坚持两个来回,把姿态做足。

    谢竑原以为老祖宗是来赔不是的,可见她这般粉饰太平,分明是想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当下便站起身来:“老祖宗,既是如此,您还是回去养病罢。”

    令仪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若太后真准了她的请旨,这邻居,怕是做不成了。

    谁知等了半晌,竟无人接话。

    屋内,令仪闭着眼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忽略那道紧紧盯着她的目光。

    今日才算头一遭开了眼界——看来谢竑待这位郡主,倒是真心实意、毫不吝啬的了。

    这日亦是谢竑回营前的最后一晚。

    老祖宗按下心头不快,只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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