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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喉头微动,状似随意道:“玲珑,听闻海上的明月很是壮阔,你去了南海,若是瞧见那样的月色,可否写信同我讲一讲?”

    那日祖父旧疾复发,咳血之后在医馆病榻上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问着他当真忘了满门的血冤吗。

    玲珑怔怔望着眼前人,眸中满是不解。

    帐中静寂至极,祁祯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回道:“沈氏玲珑,是吾妻。”

    军帐中再无旁人,只剩祁祯和李睦两人。

    哒哒的马蹄声渐近, 听来熟悉无比。

    彼时东宫雪院,玉碎镜裂,沈玲珑恨他怨他。

    祁祯话落,垂眼瞧着手边茶盏,低叹了声,眉心微蹙,接着道:“可我不曾想到,她还是有孕了,一切好似都

    许多年后的今日,他不得不选择放下,还是如此。

    祁祯问话声落,李睦低垂眼眸,想到自己此行来意,心里轻叹。

    可再是无法想象,眼前的祁祯,却实打实是那人。

    世间哪个男子,大抵都会因为妻子有孕而欣喜,可祁祯不是。

    因为不愿去想,连痛都带着隐晦。

    祁祯指腹微颤,搁下茶盏,眼神落在李睦脸上,启唇道:“李睦,你瞧如今的时局乱不乱?已然够乱了是吗?可日后还会更乱。”

    可她的手刚一搭上车帘子, 似是想到了什么, 便猛然顿住。

    祁祯因着李睦这话,回想起了从前那砸了铜镜的血玉镯。

    玲珑接过狐裘,重又在马车平稳坐下。

    祁祯立在战马旁,瞧着马车的影子渐行渐远,直至马车的那点黑影彻底消逝于眼前,方才回身打马,离开城门处,往军营中去。

    玲珑心中警戒消弭,抬手去接狐裘。

    车帘撩起,玲珑怔怔抬眼看去。

    她以为,他又骗了他。

    祁祯抿了口茶,垂眼瞧着茶盏中漂浮不定的茶叶,先开口道:“你突然过来,是为何事?李氏一族的案子还是你祖父的性命?”

    “我做过一场梦,梦里天下分崩离析,人间血流成河,孩童尸骸满布荒野。我的孩子和我的妻子,死在洛阳城下。梦中的我看着怀着身孕的沈玲珑死在我眼前,那些人伤她害她,只是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他们以为,我会因为孩子妥协,怀有身孕的沈玲珑,成了战场上的砝码。”

    终于松开了撩着车帘子的手。

    祁祯笑了笑,松开了握着狐裘的手。

    没想到他竟真是来送衣服的。

    玲珑心中一紧,抿唇抬眼看向他。

    “走吧。”马车内响起玲珑的吩咐声。

    他问这话时,独独不曾提及沈玲珑。

    他当然想要和沈玲珑血脉相系的孩子,可若这孩子,是沈玲珑的催命符呢?

    祁祯瞧出她眼底情绪,心里苦笑,眼底隐带涩意,握着狐裘的手紧了紧,开口道:“你忘带了衣物,我给你送来。”

    他固然喜欢玲珑,这份喜欢已然是他情爱的全部了,可情爱,却不是李睦的全部。

    而这要挟,于祁祯,实在两难。

    李睦瞧他一副礼数周到的温和模样,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洛阳城中断他生路的狠绝之人想到一处。

    他人到中军帐时,李睦正候在帐门处。

    沉默了有一回儿候,道了句:“一路平安。”

    眼底戒备重又生出。

    李睦看着眼前的祁祯,明明清楚他这番关于梦境的话荒诞可笑,却鬼使神差的觉得,眼前的祁祯,当真经历过梦中那样的痛。

    玲珑颔首应了声:“好。”

    写信而已,倒不算难事。

    他想替她问一问她的夫婿,为何不曾善待于她。

    李睦从来都是恭敬守礼的,他学的是世家礼仪,读的是圣贤典籍,行的是圣人规矩,对待君王总是恪守臣礼。

    帐中放了一副茶案,祁祯落座在一方,抬手示意李睦落座在对面。

    祁祯不愿去想玲珑今生今世真正喜爱的人是眼前的李睦,一丝一毫都不愿去想。

    玲珑怔了怔,似是没想到祁祯开口却只说了这话。

    时至今日,玲珑已然有孕。

    李睦想到那为噩梦哭泣不止的玲珑,想到郎中说的数载避子药物,握紧了拳,抬眼直视祁祯。

    祁祯不曾提及的,恰恰是他此行来意。

    “妻子?陛下此言不觉讽刺吗?世间哪个男子,会给自己的妻子下避子药物?”李睦声音已带质问,面色都因急怒泛红。

    “我是给她用了避子之物不假,可这不代表我不期待一个同她血脉相系的孩子,更不代表,我不是真心待她。”

    驾马车的奴才早有眼色的停了下来。

    浮于表面的温和从容,压制着内心汹涌的嫉妒不甘。

    祁祯先一步踏入帐中,李睦紧随在他身后入内。

    他没有办法的啊。

    祁祯多年膝下无子,世人皆知于他而言子嗣便是血脉传承,更是王朝正统,敌人自然也会如此以为。

    今日,竟抬眼直视了祁祯。

    外头马蹄声在马车近处停歇, 玲珑却想,不会是祁祯。

    不是祁祯没有想过李睦是为沈玲珑而来的可能,只是,他实在不想玲珑的名字,从眼前的李睦口中唤出。

    驾马的奴才看了眼祁祯,祁祯微微颔首。

    可乍然惊梦,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却再一次逼着李睦梦醒。

    玲珑想着, 祁祯总该是信守诺言的人,他既已答应了送她离开,想来, 绝不会在此时毁诺。

    何况而今局势渐紧, 他有他必须要担的事,更不可能在此时追着她耽搁时间。

    可而今,眼看着便是天下动乱,祁祯的忧虑,在真真切切的发生。

    重遇玲珑的这段记忆太美好了,美好的,像是一场幻梦,让他想起旧时所有记忆里,仅有的在云州的美好,短暂的,忘了他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可这指尖还未收回, 车帘便被人自外头撩开。

    话落,将随身带着的狐裘送到了玲珑手边。

    随后祁祯先是去见了一趟程渡,交代了些事情,便往中军帐处去了。

    如果玲珑没有身孕,区区一个后宅女子,即便再是受宠,谁会认为,凭一女子能在战场上要挟敌帅呢?

    于是那时他瞧着祖父形容枯槁般苍老的脸,瞧着祖父那已如枯枝般的双手,只能咽下那些无法言说的渴望,告诉他,自己不曾忘。

    李睦落座在祁祯对岸,一旁伺候的内侍奉了茶上来,送到他二人手边。

    因为不能忘,因为背负了太多太多,他不可能真的就这样如同为了自己一走了之。

    玲珑听着那马蹄声熟悉得紧,怔怔掀开眼帘,欲掀帘去看。

    祁祯的面容就这样撞入玲珑眼里,玲珑指尖微颤,攥了攥掌心,不明白他怎会在此时过来。

    李睦一生都为满门血冤而活,怎么敢忘?怎么能忘?

    梦醒之后,他只能真切的明白,他舍不下祖父,舍不下满门血冤,舍不下光复家族门楣的夙愿。

    玲珑如此想着,摇头轻叹,心道不过是一哒哒马蹄,再是熟悉,也不会是他的, 手指微顿, 便欲往回收了手。

    下一瞬,马车重又吱呀作响,驶向远方。

    玲珑垂眼看去,瞧见这狐裘,心中松了口气。

    祁祯望着她平稳坐下,瞧着那一圈红艳的狐裘衣领在她手边夺目,眼眶微涩。

    李睦,不能只是自己的李睦。

    “陛下,玲珑她,究竟算是陛下的什么人?”

    祁祯瞧着她眼里满满的戒备,心中涩痛难当,面上却装的神色如常。

    可她手握上那狐裘,欲要接过之时,祁祯却并未松手。

    边城黄沙弥漫, 马车刚刚驶出城门。www.qingyoushu.com

    至于是否真无敌意,也就只有祁祯自己知晓了。

    李睦不是可以一心只为情爱的莽撞少年郎,即便是少年时都不能如此,更何况是如今。

    自那日城门一别之后,李睦已然想得清楚。

    他做不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只能做必须要做的事。

    他眼里的伤痛实在是真切的惊人。

    祁祯拿起茶盏,摆手示意内侍退下。

    祁祯刚到军营,便听得亲信禀告说李睦求见。

    可即便是不得不选择放下,他还是想为许多年前梨花树下的姑娘,讨一个说法。

    他眉峰微挑,握着缰绳的手几番摩挲,开口道:“知道了,让他在帐外候上片刻,朕稍后便到。”

    车驾内的婢女正理着马车上略显杂乱的行装,玲珑倚靠着车架,闭眸阖眼假寐。

    动作之间,好似只是老友相见,全无敌意。

    怎么会是他, 即便这马蹄的哒哒声再是熟悉, 也不该是祁祯的。

    许多年前的云州,他离开十二岁的玲珑,是如此。

    傻玲珑啊, 这样的时候, 不是祁祯, 又能是谁呢?

    祁祯听得耳边李睦这话,握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望向李睦的眼神冷的渗人。

    数年前天下看似太平,祁祯这番担忧或许在旁人看来荒诞可笑。

    可若是有孕了呢?

    “李睦,我不希望梦境在现实中重演。”

    乱世之中,一旦后宅女子有孕,稍有差池护卫不周,都有可能会成为敌人手中的人质,借以要挟祁祯。

    车帘应声落下,隔开了祁祯和玲珑彼此的视线。

    李睦想到边关一触即发的局势,久久不曾应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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