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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李司净坐在桌边喝汤,眉头紧锁。

    “对。”

    沙沙、沙沙。

    李司净霎时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黏腻的汗水,泛着脱力的疲惫。

    如果不是发病出了幻觉,那个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对他拔刀……

    他惊诧开口:“你……”

    振聋发聩,耳畔蜂鸣。

    那个人握住李司净的拳头,倒床上还悠闲转头去回:

    积水的农田,游着鸭子,浑浊的污水,漂浮着不知名的浮草。

    李司净双手抱住外公的手臂,眺望深不见底的竹林幽径,里面漆黑阴沉,仿佛通往怪物的巢穴。

    “对啊,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发烧的不适感退了。

    光透亮的地方,传来老父亲的担忧:

    他仰头见到的外公,浑身弥漫着烂泥黑影,看不清模样,如同长满了黑色触手的怪物一般,向他袭来。

    俊脸薄唇。

    李司净还没发现出疑问,抱住的臂膀忽然变得漆黑粘稠。

    眼睛余光一瞥,视线一愣,灵魂本能颤抖的瞬间,见到了床边的黑影。

    李司净抬手拂开汗湿的额发,无神的盯着眼前黑暗。

    那是六岁的时候,外公第一次带着他回李家村。

    说不定他连那个人的身

    外公慈祥温柔的问:“怎么了?”

    这地方熟悉得李司净无须特地去回忆。

    手指一转,36.2℃。

    外公牵起他的手,掌心粗糙,但是很暖,散发着柴火残留的烟火气。

    李司净抽出温度计,绝不可能递给他。

    仍是可可爱爱的困惑语气。

    “醒了?”

    忽然在这黑影之中,伸出了一只手,不由分说的覆盖他汗湿的额头。

    竹叶哗啦晃动,刮起吵闹的风。

    老父亲拖着他走出黑漆漆遮了光的房间,将他强按在饭桌边。

    “这个人——”

    李司净喃喃出声,“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他喉咙干涸泛疼,仍没能从童年梦魇回过神。

    没错,就是这个王八蛋!

    像是有无数只手,从烂泥黑影里伸出来,狠狠捂住了他的眼帘,不许他再看,堵住了他的口鼻,不许他再喊。

    细碎的触感吹拂耳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农村土路旁。

    他爸还在絮絮叨叨,热情聊天。

    李司净虽然不吃药,但他很有精神病人的自觉。

    老父亲把好儿子更外旁边拉了拉,“这是你小叔。他一回来就照顾你,你在发什么疯?”

    “不许这么没礼貌。”

    李司净一身黏腻臭汗,脸色不善。

    他的亲小叔。

    李司净揍得是冤有头,债有主。

    “净净!”

    可是,他才六岁。

    “净净醒了吗……”

    李司净觉得不对,“唔,我没有睡着。不是那种睡着才做的梦,是站着能做的梦……”

    后来……

    醒了,正在对入侵的陌生人一顿暴揍,每一拳头都被精准接下。

    柔软的布料粗糙,没有任何刀刃破开的缝隙。

    李司净怒火裹挟诧异,“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我小叔?”

                                                    周社回答得就像一个普通人。

    “嗯?”

    他眼见着身旁树林簌簌作响,走出了一道消瘦的身影。

    腋下还夹着温度计。

    “我说他没病吧,就是累了,看,现在多有劲。”

    床上仿佛没事人一样的家伙,慢腾腾的翻身起来。

    周社回答:“还没想好,先在网上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吧。”

    老父亲慈祥提醒,“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据说是他爸周卫的弟弟,堂弟,血缘关系论起来,就是他爸的父亲的弟弟的儿子。

    可他皱起细嫩的眉头,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不该……”

    李司净被父亲拉了开,指着床上挨揍却毫发无损的王八蛋。

    “站着也能睡着啊?这么困?昨晚没有睡好?”

    土坡种着一大片绿竹,无人打理,疯狂生长,垂落了弯弯的竹枝,拱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竹影长廊。

    “司净?”

    一道温柔声音传来。

    一声低沉闷哼,带着黑影未曾预料的猝不及防,却游刃有余的用手掌,在视线不明的黑暗里接住了李司净的突然袭击。

    才过了一小会儿,就不记得是什么梦了。

    “你干什么?”

    这个人做外贸?搞海运?失业了?

    “啊。”

    老父亲慌张的跑过来,捉住好儿子的手臂。

    外公!

    外婆?

    如果不是这样的声音,又该是怎么样的声音?

    声音模模糊糊,被狂风刮得细碎。

    开什么玩笑。

    对方倒在柔软床被,被李司净死死揪住衣领。

    然而,比惶恐更快的是愤怒。

    只剩李司净脸色铁青。

    李司净正掀开沉重沾汗的被子。

    健康准确得像是医院测的标准体温。

    无数次梦里、幻想中,要将这个不知名的王八蛋彻底揍死的愿望,终于亲手实现。

    他几近窒息,拼命挣扎。

    外公听了,笑得爽朗。

    李司净担忧的看向老爸。

    李司净眼前一片漆黑,又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浑浊绿影。

    但四周狭窄坚硬,仿佛是被关进了箱子中,浑身覆满了厚厚的烂泥,害怕到颤抖,却无法求救。

    周社坐在一侧,似乎全然不在意李司净的敌视。

    凌乱的刘海落下来,稍稍盖住眼梢,仍是盖不住他的笑意。

    “你该回去了。”

    眉眼轻浮。

    “去给外婆上坟。”

    小孩子总是这样。

    黑影动了动,带出了转身的响动,传来温柔回应。

    李司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枕头。

    “什么小叔?”

    他不能说出自己可怕的噩梦,也要愤怒出声。

    仿佛一个久出返乡的亲戚,友好的回答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李司净狠狠抓住这只手,猛然从床上翻身,动作比想法更快!

    他不记得了。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高烧退却的疼。

    李司净下意识转头回应,出声后有些诧异。

    小叔,周社。

    他一时分辨不清,他是在夜里还是在梦里。

    那人穿着扣子板正的深灰色外套,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花白夹黑的头发,翘起火焰烧焦一般的卷曲发梢,皮肤也如枯槁树皮,有着一道一道苍老的痕迹。

    房间响起开门声,突然照进一道光亮,让李司净于光线中,看清了身下人的模样。

    他俊朗近乎美艳的脸庞勾起笑,伸出手说:“时间到了,多少度?看看。”

    李司净几乎咬牙切齿,挥拳过去!

    “以前沿海做外贸赚钱,我跟着朋友搞搞海运。前段时间外贸不好做了,老板把公司转了出去,失业了。所以我想回来看看。”

    李司净茫然的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浑圆漆黑的澄澈眼睛,有着城里小孩第一次来到农村的拘谨。

    僻静安宁的农村泥路,即使有外公牵着,也是难走。

    李司净感受到了风。www.feiyange.com

    幻觉吧。

    他们一路前行,很快到了更为泥泞难走的土坡。

    “周社你别管他,这么大个人了,小病。你好久都没回来了,上次是说去沿海了吧?”

    李司净狠狠摔倒在地,睁不开眼睛。

    “擅闯民宅,我要报警抓他!”

    他的声音稚嫩年幼,奶声奶气,带着幼童才有的依恋娇嗔。

    他们穿过幽暗茂密的竹林,去给外婆上坟。

    老爸又问:“这次回来准备做什么啊?

    李司净在自己窒息的心跳喘息里,只剩恐惧,根本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也听不见是什么话语。

    他精神奕奕的愤恨鄙夷盯着那个假装熟稔的陌生人,不懂这家伙装什么温柔体贴。

    “……外公。”

    “抓?”

    外公勾起苍老的嘴角,笑声浅淡散于风中。

    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忽然清楚听到——

    掌心温暖,体贴得令他惶恐。

    他有些害怕,“外公,我们去哪儿?”

    他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着和堂弟久别重逢的开心,绝不掺假。毛线衣的外面穿着围裙,一看就是个涉世未深、脱离社会的家庭煮夫。

    是李家村。

    是外公。

    那双眼睛弯出慈祥柔和的弧度,说出的话亲切温柔得良善无害。

    他安安静静笑着去听李司净言语幼稚,描述自己刚刚做的“梦”。

    亲切友好,世俗无奇。

    连自己的“梦”都忘记去说。

    李司净紧紧握住外公的手不愿松开,又小心翼翼的去避开泥地,免得将鞋子陷进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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