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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聿接下来的话更是验证了她的想法：“你方才在跟那男子交谈之时，对方一口梁地口音，你回话时便也不自觉带上了口音，虽不甚明显，可细心的人只要留神，必能听出来。”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抚上男人的面颊。
随着一道温柔带笑的女声，从庭院角落里的竹藤躺椅里坐起一个女子。
“什么时候？”
“爹爹？爹爹你怎么啦？”
确定沈聿短时间之内不会告诉季祐风，沈忆转而笑吟吟地问：“那，兄长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少安面色极其漠然：“在其位，谋其政，我只知道我该知道的，做我该做的，治理城邑不是司马的职务，是刺史的，我只做好我该做的。”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院子忽得想起一声——
沈忆扫一眼男人手中拎着的布袋，眯着眼睛细细辨认，一字一字念道：“孙氏月饼。”
竟是沈忆。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举在耳朵两侧，剧烈地颤抖着，双目紧闭，嘴巴大张，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似是痛哭，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聿道：“你在和那名男子交谈的时候。”
一个穿着鹅黄棉袄的小姑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过来。
“你难道以为是我让她们去死？”
过了好一会，沈忆才淡淡道：“人总是会变的，就像当年我初见大人之时，大人羽扇纶巾，谈笑儒雅，手握实权，娇妻在侧，如今却到如此光景，阿忆实难想象，陆大人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听说陆大人爱女如命，想来，应该是后者吧？”
沈忆盯着他，一字一字道：“我便告诉你，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因为孔雀楼，她们便已存了死志，我几次传书过来阻止她们，在信中言明我会尽快想出法子，让魏国朝廷能派人过去查清此事，或是将秦峰青调任，可我得到她们来的最后一封书信时，她们已经死在了帝巳城城门前，信中说，她们等不及了，没多拖一段时间，就又不知会毁了多少女子的一生。”
陆少安终于开口，确实唤了一声：“殿下。”
沈聿神色淡淡：“还没想好。”
一个轮廓圆润的人影缓慢地在窄巷墙壁上移动，手上还拎着一个布做的袋子。
这时，沈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你为何对梁地口音如此敏感？你来过梁地？”
她的神色倏地变了。
并非她不够小心，而是说话这种如呼吸睡觉一般自然的事情，实在很难时刻注意着。
她冷冷一笑：“没关系，我相信大人心如止水，早已看淡世间生死，并不在乎死了几个人，破了几个家，大人仍守好你的本分，守好你这一方小院，就够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也没有问过你，可陆少安，若你敢对秦峰青说出半个字，或是阻止我继续追查下去，别怪我对你和你女儿手下无情。”
陆少安道：“陛下当年为殿下想封号，特赐永昭二字，希望殿下千秋万代，明如日月，殿下当年同臣说起之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怎的如今却说出这种话来。”
“你若说是我之过，未尝不可，是我无能，未能让她们看到希望，才采取如此极端的法子，以致今日惨状。可你，陆少安！我问你！你身在帝巳城，你知道秦峰青的算盘，你知道她们的处境，你甚至看着她们长大！你为什么，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做？你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作壁上观，毫无反应！”
表面上虽然一切如常，可沈忆心中止不住地冒出阵阵烦躁，更不想再待下去。
他立在窗前，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过庭院，迈出垂花门，消失不见。
“好久不见，陆大人，别来无恙。”
男人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一瞬，沉默片刻，他向前看去，望着院中那棵槐树，说：“我可以不告诉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可事实上，这句话更像一颗被人不小心踢进深海的小石子，没有回音，甚至没有溅起什么浪花。
他忽然停下脚，看着院中，眼中的醉意飞速散去，整个人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陆少安径直道：“殿下请回吧，无可奉告。”
说完，并不等陆少安的回应，她迈开脚，大步往门外走去。
但很快，她便掩去了自己的失神，点头道：“原来是这。”
只是，自大梁覆灭，王侯将相皆作尘土，她这一个公主的虚名，亦被渐渐世人渐渐淡忘，包括她自己。
她竟格外地平静。
陆少安恍若未闻，只是冷漠而执拗地重复道：“殿下找我何事？”
静立的少女笑容嫣然，漆黑的眸子却毫无笑意，蛊惑而危险。
“爹爹，燕燕好困啊，我们睡觉吧。”
届时，他们的麻烦只会更大。
钩月在天，夜凉如水。
少女推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其实沈聿说的这场梁国的覆灭之战已经过去很久，她也早已能在别人提起时泰然处之，谈笑自若，只是不知为何，听见沈聿亲口说他曾参加这场战事，她竟难以自持。
几道清脆的哗啦哗啦钥匙碰撞的声音，影子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响起门吱呀开合的声音，砰地一声，门关，巷子又恢复了寂静。
沈忆静静躺在摇椅上，身体随着摇椅轻晃。
今日是她走运，说话时在场的都是自幼没接触过梁地口音的魏国人，不大能听出来，可若是万一……秦峰青也在，他必能听出来她这无意识间被带出的口音，以他缜密谨慎的为人，必然会起疑心。
听见后半句话，沈忆一怔。
庭院中，男人垂着头伫立良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陆少安哼着小曲儿，醉眼朦胧地迈着步子走进这座并不大的院子。
她话音落地，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嚎啕大哭。
沈忆嗤笑道：“陆大人莫不是记错了，我并不是什么殿下，梁国，早已亡了。”
午后暖洋洋的日光透进窗来，她微微侧着头，洁白的面庞忽明忽暗，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眨动，犹如柔羽轻颤，若有似无地搔挠人心。
若非陆少安提起，她其实几乎快忘了，她曾经是大梁最受皇帝宠爱、寄予期望最高的永昭公主。
沈忆眯起眼：“陆少安，你当年煞费苦心才将帝巳城打理成那等模样，帝巳城甚至成为在魏梁之战中幸存百姓最多，坚持时间也最久的城邑，你竟真舍得眼看着它毁在秦峰青手上，你的良心难不成都被狗吃了。”
“难道不是？”陆少安向来温吞的声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帝巳城正是属瑾王管辖范畴，而你却陪着翊王一同来此查案，这摆明了故意闹出动静，好拿帝巳城去做夺嫡的筹码，你以为我看不出？”
看着沈忆冷淡的神色，沈聿却什么都没说，只平静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睡觉呀？”
她含笑道：“我当年来帝巳城，就曾听说这家月饼极其美味，没想到几年过去，还开着张。”
陆少安站在院中一动不动，淡淡月光洒在他身上，微微照亮他迟钝木然的神色，沈忆竟觉得自己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
“爹爹，你怎么了？是因为上值不开心吗？”
沈忆倏然起身：“陆少安！”
听到沈聿这句话，沈忆觉得自己应该震惊，警惕，甚至隐动杀意，就像一块大石头，砰地砸在了水面上。www.feixiang.me
没头没尾的一句，沈忆却很快反应过来。
女子身披长度及地的黑色薄氅，梳着简单利落的男式发髻，微弱的月光映在她面上，只能看见冷白的面容和笑意盈盈的双眸。
-
只是临到门前，她没有转身，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你午夜梦回，是否梦见过梓娘，她若知晓你如今模样，不知是何感想？”
过了片刻，沈聿才道：“嗯，来过。www.roucui.me”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沈忆只觉脚底隐隐发软。
“外出游历那年，还有，”沈聿看着她的眼睛，“随父从军北伐梁国那年。”
沈忆躺回摇椅上：“不过这大晚上的，陆大人是买回来给自己当宵夜，还是要给自己女儿当零嘴吃呢？”
“你说的不错，”她一口承认，而后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他，微笑道：“所以呢，兄长……要去告诉季祐风吗？”
《长兄万福》最快更新 [lw77]
沈忆缓缓坐起身，抬起眼看过去：“瑾王和秦峰青到底在帝巳城搞什么鬼，陆大人，想来你要比我清楚。”
“至于良心，”他冷笑，“殿下不如先问问自己，那三百惨死的梁女是为了什么而死，又是为了谁而死。”
他神色冷淡至极：“找我何事？”
“……”
沈忆一挑眉：“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沈忆站直身子：“好罢，那以后再说，但如果太过分，我是不会答应的。”
她淡声开口：“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你不知道？”
“爹爹，燕燕刚才梦到娘亲了，燕燕好想娘，爹爹呢？”
] 沈聿接下来的话更是验证了她的想法：“你方才在跟那男子交谈之时，对方一口梁地口音，你回话时便也不自觉带上了口音，虽不甚明显，可细心的人只要留神，必能听出来。”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抚上男人的面颊。
随着一道温柔带笑的女声，从庭院角落里的竹藤躺椅里坐起一个女子。
“什么时候？”
“爹爹？爹爹你怎么啦？”
确定沈聿短时间之内不会告诉季祐风，沈忆转而笑吟吟地问：“那，兄长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少安面色极其漠然：“在其位，谋其政，我只知道我该知道的，做我该做的，治理城邑不是司马的职务，是刺史的，我只做好我该做的。”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院子忽得想起一声——
沈忆扫一眼男人手中拎着的布袋，眯着眼睛细细辨认，一字一字念道：“孙氏月饼。”
竟是沈忆。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举在耳朵两侧，剧烈地颤抖着，双目紧闭，嘴巴大张，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似是痛哭，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聿道：“你在和那名男子交谈的时候。”
一个穿着鹅黄棉袄的小姑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过来。
“你难道以为是我让她们去死？”
过了好一会，沈忆才淡淡道：“人总是会变的，就像当年我初见大人之时，大人羽扇纶巾，谈笑儒雅，手握实权，娇妻在侧，如今却到如此光景，阿忆实难想象，陆大人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听说陆大人爱女如命，想来，应该是后者吧？”
沈忆盯着他，一字一字道：“我便告诉你，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因为孔雀楼，她们便已存了死志，我几次传书过来阻止她们，在信中言明我会尽快想出法子，让魏国朝廷能派人过去查清此事，或是将秦峰青调任，可我得到她们来的最后一封书信时，她们已经死在了帝巳城城门前，信中说，她们等不及了，没多拖一段时间，就又不知会毁了多少女子的一生。”
陆少安终于开口，确实唤了一声：“殿下。”
沈聿神色淡淡：“还没想好。”
一个轮廓圆润的人影缓慢地在窄巷墙壁上移动，手上还拎着一个布做的袋子。
这时，沈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你为何对梁地口音如此敏感？你来过梁地？”
她的神色倏地变了。
并非她不够小心，而是说话这种如呼吸睡觉一般自然的事情，实在很难时刻注意着。
她冷冷一笑：“没关系，我相信大人心如止水，早已看淡世间生死，并不在乎死了几个人，破了几个家，大人仍守好你的本分，守好你这一方小院，就够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也没有问过你，可陆少安，若你敢对秦峰青说出半个字，或是阻止我继续追查下去，别怪我对你和你女儿手下无情。”
陆少安道：“陛下当年为殿下想封号，特赐永昭二字，希望殿下千秋万代，明如日月，殿下当年同臣说起之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怎的如今却说出这种话来。”
“你若说是我之过，未尝不可，是我无能，未能让她们看到希望，才采取如此极端的法子，以致今日惨状。可你，陆少安！我问你！你身在帝巳城，你知道秦峰青的算盘，你知道她们的处境，你甚至看着她们长大！你为什么，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做？你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作壁上观，毫无反应！”
表面上虽然一切如常，可沈忆心中止不住地冒出阵阵烦躁，更不想再待下去。
他立在窗前，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过庭院，迈出垂花门，消失不见。
“好久不见，陆大人，别来无恙。”
男人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一瞬，沉默片刻，他向前看去，望着院中那棵槐树，说：“我可以不告诉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可事实上，这句话更像一颗被人不小心踢进深海的小石子，没有回音，甚至没有溅起什么浪花。
他忽然停下脚，看着院中，眼中的醉意飞速散去，整个人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陆少安径直道：“殿下请回吧，无可奉告。”
说完，并不等陆少安的回应，她迈开脚，大步往门外走去。
但很快，她便掩去了自己的失神，点头道：“原来是这。”
只是，自大梁覆灭，王侯将相皆作尘土，她这一个公主的虚名，亦被渐渐世人渐渐淡忘，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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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少安恍若未闻，只是冷漠而执拗地重复道：“殿下找我何事？”
静立的少女笑容嫣然，漆黑的眸子却毫无笑意，蛊惑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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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忆静静躺在摇椅上，身体随着摇椅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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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后半句话，沈忆一怔。
庭院中，男人垂着头伫立良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陆少安哼着小曲儿，醉眼朦胧地迈着步子走进这座并不大的院子。
她话音落地，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嚎啕大哭。
沈忆嗤笑道：“陆大人莫不是记错了，我并不是什么殿下，梁国，早已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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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忆眯起眼：“陆少安，你当年煞费苦心才将帝巳城打理成那等模样，帝巳城甚至成为在魏梁之战中幸存百姓最多，坚持时间也最久的城邑，你竟真舍得眼看着它毁在秦峰青手上，你的良心难不成都被狗吃了。”
“难道不是？”陆少安向来温吞的声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帝巳城正是属瑾王管辖范畴，而你却陪着翊王一同来此查案，这摆明了故意闹出动静，好拿帝巳城去做夺嫡的筹码，你以为我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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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睡觉呀？”
她含笑道：“我当年来帝巳城，就曾听说这家月饼极其美味，没想到几年过去，还开着张。”
陆少安站在院中一动不动，淡淡月光洒在他身上，微微照亮他迟钝木然的神色，沈忆竟觉得自己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
“爹爹，你怎么了？是因为上值不开心吗？”
沈忆倏然起身：“陆少安！”
听到沈聿这句话，沈忆觉得自己应该震惊，警惕，甚至隐动杀意，就像一块大石头，砰地砸在了水面上。www.feixiang.me
没头没尾的一句，沈忆却很快反应过来。
女子身披长度及地的黑色薄氅，梳着简单利落的男式发髻，微弱的月光映在她面上，只能看见冷白的面容和笑意盈盈的双眸。
-
只是临到门前，她没有转身，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你午夜梦回，是否梦见过梓娘，她若知晓你如今模样，不知是何感想？”
过了片刻，沈聿才道：“嗯，来过。www.roucui.me”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沈忆只觉脚底隐隐发软。
“外出游历那年，还有，”沈聿看着她的眼睛，“随父从军北伐梁国那年。”
沈忆躺回摇椅上：“不过这大晚上的，陆大人是买回来给自己当宵夜，还是要给自己女儿当零嘴吃呢？”
“你说的不错，”她一口承认，而后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他，微笑道：“所以呢，兄长……要去告诉季祐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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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良心，”他冷笑，“殿下不如先问问自己，那三百惨死的梁女是为了什么而死，又是为了谁而死。”
他神色冷淡至极：“找我何事？”
“……”
沈忆一挑眉：“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沈忆站直身子：“好罢，那以后再说，但如果太过分，我是不会答应的。”
她淡声开口：“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你不知道？”
“爹爹，燕燕刚才梦到娘亲了，燕燕好想娘，爹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