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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她捡回来的那个吧,不要太兴师动众,省得日后碰见面子上过不去。”

    “看来她似乎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头一回有人从谈吐推测她是个风雅之人。

    “我想同你废话,你却多一句都不肯同我说,我寻个外人聊上两句,你又醋了么?”

    对方点了点头,似乎也有些认同,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是另一回事。

    她如今这副披头散发的鬼样子还能被搭话,这人若非眼瞎,只怕不是洗劫了小福居的酒,才能喝得如此头晕眼花。

    秦九叶抬起头来,正对上车厢里那人有些惊讶的脸。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容易勾搭,缓了缓才靠过来。

    破烂柴门半掩着,门上的老门神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脑袋和一支胳膊。

    秦九叶一顿,这才抬起头来好好端详起这半路搭讪的纨绔少爷。

    原来这就是老唐那没吐干净的后半截消息。秦九叶内心冷哼一声,觉得这江湖中人都虚伪得很,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却总是敢做不敢认,在知情者看起来就是笑话。www.chunchou.me

    “她若知道,不会将话题拙劣地引向别处。她关心的明显是旁的事。”

    金宝正裹着个毯子在廊子下收药,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

    “等下。”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鬼魅般出现在车厢外,依稀是个瘦高身形,随即女子冷冷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

    秦九叶此刻很有些无名火起。但她一直很瘦弱,加上又饿了一天,真就连发脾气都没什么力气,只拉过一旁的破板凳一屁股坐下。

    “天下之大,相逢既是有缘,又何必再问当初呢……”

    她不怎么喝酒,所以不能理解醉酒之人的种种行为举止。但金宝说过,万万不能同喝醉的人对着干,他们比村里犁地的牛还要倔。

    还好还好。她离开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方外观上下都没留下活口,王逍又自称没有去过,那她从清平道捡回来的人是谁?

    锦衣少爷还在滔滔不绝地倾倒着信息,秦九叶却已有些听不进去。

    秦九叶心中有了定论,但仍决定顺着对方的话聊下去。毕竟在唐慎言那还得付个茶水钱呢,这白来的消息怎能不要?

    解下背带、她将米袋子卸在地上,金宝忙不迭上前一看,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黄昏过后,雨又下了起来,入夜也不见停下,村子里方才好走些的路又成了泥潭。

    “我看他是故意下的狠手也说不定,以为自己杀人灭口,方外观就死无对证。”

    她脸色铁青地喘着气,发尖上还滴着水。

    面带醉意的男子笑了,细长的眼眯了起来。

    男子突然出声,她的身体僵住,半晌才回过头去,却见对方正在软垫旁散着的几本册子上翻找。

    “等等。”秦九叶的嗓子眼有些发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你方才说,方外观的人都死光了?”

    “你到底是谁?”

    “家中是开药堂的,讲求隔绝杂气、以保药材清净,是以多年不曾招待过客人了。还请二少爷见谅。”

    是城里的哪个突然发家的商贾人家吧?如今城中有钱人家的子弟总喜欢对江湖里的事指手画脚一番,实则大都只是道听途说,连一滴血都没见过。

    这一身打扮虽然亮眼,但如今这城中有钱有权的少爷并不喜偏色、间色,反而更爱深色和正色。

    “不是说那秋山派第一高手王逍只是去截人劝返的?怎么成了血战?”

    这是她故意留在门口的“看门犬”,她同金宝平日里不会频繁出入这道门,就算经过也都小心推门关门,不会碰掉这张纸。但若有心存歹心的人闯入或匆匆离开,这纸门神定是要保不住的。

    “在下姓秦,是果然居的掌柜。二少爷便随旁人叫我秦掌柜吧。”

    ****** ****** ******

    她又

    今日这件事算是她自作自受、横生枝节,她压根不想报上名来。但瞧对方穿金戴银、锦衣华服的样子,不想得罪了日后潜在的财神爷,只得赔着笑脸道。

    他穿了一身发浅的茜色丝绉长袍,衣襟袖口处的回字纹绣工细密、看得人眼睛疼。再看他头上的玉冠翠得发蓝,一看便价值不菲,但样式却太过浮夸繁复,反倒盖过了本色。腰间那根玉带勒得似乎有点紧,显得这人的身板子很是不堪一击的样子,玉带上佩了把兽骨腰扇,又平添几分风流。

    秦九叶只当对方是个买醉的纨绔,一边从那帘子缝隙往外偷看、一边用嘴糊弄着。

    “利益之争而已,何须知道个中细节?灭口这种事,难免疏漏。何况两方都是高手,又黑灯瞎火的,漏掉一两个也正常。”

    街巷还未上灯,马车内却点了上好的香蜜蜡烛,暖融融的一团光。www.cuiniao.me

    “方外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出事之后没多久就派人去清平道附近搜寻了,只是听闻清点过尸骨后发现这一行人上下无一幸免,观主元漱清的头都找到了,说是再晚一步便要被逍遥门拿走去做鼎炼丹了……”

    秦九叶根本不理他,瘦弱的胳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掌将人扒拉开、径直走到里屋内那张床榻前。

    “你怎么能让袋子沾了水?米要是受潮发了霉怎么办?!”

    秦九叶听得头大。而马车外,那房牙子还没走远,正在附近徘徊着。

    她松了口气,抿紧嘴唇推开门直奔中厅。

    “要派个人盯着她吗?”

    酒气顺着扇子搅起的夜风一阵阵地飘出来,女子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终于,他打定主意拿起一本、拂过封面,神情很是向往。

    许久,那红色身影才一闪消失,走得似乎比来时还要匆忙。

    秦九叶脚步飞快地在那泥路上走过,也不避开那些泥坑水坑,直奔果然居的院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

    下一刻他看见秦九叶披散的头发,声音戛然而止。

    “哦,是吗?听秦掌柜这意思,倒像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男子沉思片刻,摘下腰间那把腰扇,在车帘后打起扇子来。

    床榻上的人仍用那双纯良的眼望着她,许久才撑起身子,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

    她只得转过头来低声道。

    半晌,秦九叶才接过那本花花绿绿的册子,郑重塞进裤腰。

    “少爷日后还要见她?”

    绣了云纹的马车车帘晃啊晃,最终轻轻落下来,遮住了马车内那抹鲜艳的茜色。

    半晌,那方才还语带醉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有些慵懒、却清醒得很。

    车厢外的女子瞬间沉默了。

    “她是做江湖生意的,少爷觉得她并不知道药方的事吗?”

    “非也非也。听闻是那元漱清为表诚意,珍贵药材装了整整十箱,其中还有些不外传的秘药,可治百病、驱百毒、增长功力、固本增元……总之,那王逍乃是动了私心,假借门派之名讨伐,实则是为窃药据为己有。方外观如今可谓是血仇加身,虽已不剩几个人,也发誓要讨个说法,可那王逍却死不承认,说自己那晚并未去过清平道。”

    “在下方才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先告辞了。”

    许秋迟面露讶色,半晌又神秘兮兮地靠过来。

    没去过?没去过那晚的一地残局又是谁干的?

    秦九叶一言不发,收了油伞支在柴堆旁。

    “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车厢内的男子显然听到了这动静,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

    “原来是秦掌柜!真是久仰久仰,改日一定登门拜访。不知贵舍在何处?登门可需要拜帖?令尊令堂可有喜好的东西?哪日得闲……”

    她一路走得太匆忙,油伞刮到了路旁的树枝都没察觉,如今那伞面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就好似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说完,瘦小女子便背着那破烂米袋跳下了马车,急匆匆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九叶盯着对方那双真诚的眼睛很久,又看了看那本花花绿绿的册子,觉得有些荒谬。

    “瞧秦掌柜谈吐,应当也是风雅之人。这本花墟集最得我心,每每夜深难以入睡时,都要拿来品鉴一番。你我相逢既是有缘,不如当做见面礼送与秦掌柜,日后再见之时也好有些攀谈交流的由头。你说是不是?”

    “是啊。”那许秋迟点点头,舌头又有些大了起来,“听说是元漱清的义子亲自带人去点的尸骨,悲愤之下吐血倒下,至今还派人四处搜寻千年老参吊命呢……”

    春末的九皋城一片湿冷,夜色却刚要开始在这灯红酒暖的巷子里沸腾。

    “她不过就是个想骗银子的郎中,少爷何必同她废话、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秦九叶心一紧,只觉眼前并非寻常醉鬼,意识到自己险些透露太多,不露声色将话又推了回去。

    车厢外,那徘徊了一阵的房牙子已骂骂咧咧地走远,秦九叶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离开。

    “姑娘当真见过我?在哪里?”

    “原来秦掌柜竟是医仙圣手,听闻前几日清平道出了事,那方外观同秋山派连夜血战,现场很是惨烈,不知秦掌柜可有出手些许伤药、发上一笔横财啊?”

    “说得有理。”对方倒是毫不在意她的敷衍,又开始自报家门,“在下许秋迟,家中排行第二,朋友都喜欢称我一声二少爷,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马车里的人收了扇子,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

    “二少爷说得有理。那……改日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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